三頭道人邁著穢泥凝結而成的猙獰長足，從那殘破的高台上滑落，馬不停蹄地衝到巫首丹爐不遠處。
他全身上下因激動而不住顫抖，黑煙裊裊升起，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
他顫抖著伸出布滿吸盤與倒刺的長足，似乎想要觸碰那些丹人，但下一刻又像被燙到一般猛地收回。
猩紅的雙瞳間充滿了垂涎與貪婪，卻又夾雜著一絲深深的忌憚與困惑，彷佛在辨認這突如其來的饋贈到底是陷阱還是機緣。
很快，那暗紫色丹爐內部傳來一陣沉悶的、彷佛心臟搏動般的響聲，爐身開始有節奏地輕微抖動。
一股比之前濃郁了數倍的奇異香氣，化作肉眼可見的淡金色氤氳，從那些乾癟腐爛的丹人身上散發開來。
這香氣與惡臭混合，形成一種令人頭暈目眩、理智崩壞的詭異氣息。
許長清突然倒吸了口涼氣，目光死死盯住三頭道人的腹部。
只見那蠕動的穢泥表面一陣翻湧，竟緩緩長出了一個腦袋。那腦袋滿圓，依稀可辨出滿天營的樣子，臉上掛著一種似笑非笑、充滿惡意的表情。
「滿天營？」許長清心中劇震，「這傢伙一直藏到現在才現身，莫不是已經有了萬全的把握？這是要鳩占鵲巢，直接摘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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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著，那從三頭道人腹部長出來的滿圓腦袋突然咧開嘴，發出一陣嘻嘻的怪笑，聲音尖細刺耳，充滿了蠱惑與惡意：「吃呀，快吃呀。嘻嘻……千年怨念為土，萬靈血肉為肥，輔以水火交濟，再得貧道這萬妙丹引點化。此乃人元大丹，服之可抵百年苦修，可補道基殘缺，可助你徹底煉化那清虛順天果位，成就無上穢土地祇。還等什麼？快吃呀。」
那話語聽起來像是在哄騙不懂事的小孩子，但其中蘊含的惡意與急切，卻幾乎要滿溢位來。
三頭道人中間那顆頭顱上的面容劇烈扭曲起來，時而顯現慶陽子的冷漠，時而浮現七禽子的掙扎。
左側頭顱木然誦經之聲加快，右側頭顱則發出貪婪的嘶吼。
「滿天營，爾敢！」丹爐外，扶風虛影首次發出怒喝，手中玉圭清光大盛，化作一道匹練卷向那詭異丹樹，「以生靈魂魄為丹引，行此傷天害理之術，爾等魔道當真毫無底線！」
「底線？」滿天營的腦袋嬉笑著，對扶風的攻擊似乎毫不在意，「扶風先生，成王敗寇，自古皆然。今日這爐人元大丹與那清虛順天果位，合該為我等大道之資。慶陽子道兄，此時不吃，更待何時？莫非你怕了？」
最後一句滿是挑釁。
三頭道人渾身穢泥轟然沸騰，六隻眼睛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丹人，口中涎水如瀑。
那源自本能與大道渴望的貪婪，終於壓過了最後一縷遲疑與戒備。
他發出一聲混雜著痛苦與狂喜的咆哮，猛地張開布滿利齒的巨口，抓起一枚丹人狠狠噬咬而去。
看著身下三頭道人那狂熱吞咽、近乎癲狂的進食模樣，從穢泥中長出的滿天營頭顱笑意越發濃郁，幾乎要咧到耳根。
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溫度，只有一種精心布置的陷阱終於等到獵物踏入的冰冷快意。
令人牙酸的咀嚼與吮吸聲在寂靜的廢墟中迴蕩。隨著一顆顆丹人被那些觸鬚捲入口中碾碎吞咽，三頭道人上半身那些猙獰可怖的紫黑裂痕與蜈蚣狀疤痕，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平復。
破損的穢土膠質身軀不再滲出腥臭黑油，反而隱隱透出一種暗沉油潤的光澤，彷佛粗糙的陶胚經過烈火煅燒，正在向某種更完美的形態轉化。
一股難以言喻的圓滿氣韻，開始從他扭曲的軀體深處瀰漫開來，雖然依舊混雜著濃烈的污穢與死氣，卻多了一份詭異的完整感。
許長清藏在陰影裂縫中，心臟如擂鼓般狂跳。
識海內詭道祭壇幽光急促閃爍，瘋狂解析著眼前這違背常理的一幕。
《黃庭經》有雲「仙人道士非有神，積精累氣以為真」，這老魔竟真在靠吞噬人元大丹補益自身，調和那強行融合、衝突不休的善惡道基。
他隨即否定了這個念頭，《陰符經》講「天地之道浸，故陰陽勝」，陰陽調和、善惡相濟，需自身領悟打磨，豈是靠外物吞噬強行捏合？這分明是飲鴆止渴，外表看似圓滿，內里只怕已是烈火烹油，離徹底崩壞只差一線。
他幾乎按捺不住出手的衝動，那清虛順天果位的誘惑近在咫尺。但目光掃過滿天營那愈發興奮的詭異頭顱，一股寒意瞬間澆滅了心頭的躁動。
「現在跳出去，就是壽星老吃砒霜，活得不耐煩了。」許長清強行壓下激動，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與周圍殘存的孽炁、穢氣乃至丹爐碎片徹底融為一體，彷佛真是一塊沒有生命的藥渣。
他如同潛伏的毒蛇，冷冷注視著場中變化。
「對嘍，你看我可沒騙你吧？來，吃完了這個，還有呢。」
滿天營的聲音越發輕柔甜膩，帶著哄騙孩童般的誘人腔調。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株暗紫色、布滿血管紋路的巫首丹爐再次劇烈顫抖起來，爐身搏動如心臟，發出沉悶的咚咚聲響。
「嗤啦！」
數根最為粗壯、形如梟鳥利爪的漆黑鎖鏈，猛地從丹爐底部刺出，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狠狠扎進了下方被束縛的猿俠胸膛。
猿俠陡然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苦悶吼。他渾身肌肉賁張，混元棍意本能爆發，試圖震開鎖鏈。
然而那鎖鏈紋絲不動，反而如活物般蠕動起來，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小的吸盤。
清晰的吮吸聲響起。猿俠雄健的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皮膚失去光澤，緊貼在骨骼上，彷佛被瞬間抽乾了所有水分與精華。他原本雄渾的三境氣息如雪崩般滑落，眨眼便跌破了三境門檻，萎靡至二境，並且還在持續衰減。
更可怕的是，他裸露的皮膚上開始浮現出灰黑色的斑點。斑點迅速蔓延凸起，形成類似岩石又似鱗片的異化組織，邊緣處甚至有細小的肉芽在不受控制地蠕動。
這是惡墮反噬的徵兆。
遠處，勉強維持清醒的梅淺淺發出一聲悲呼，卻無力掙脫束縛她的枯藤，只能眼睜睜看著同伴遭受如此酷刑。
然而面對近在咫尺、先前還垂涎不已的猿俠，以及不遠處同樣被束縛、氣息萎靡的拓跋燾等人，此刻的三頭道人竟連看都未看一眼。
他那六隻猩紅的眼睛，全都死死盯住了顫抖的丹爐，目光里充滿了孩童等待糖果般的純粹渴望與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