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張平靜到近乎漠然的臉,眉宇間甚至透出幾分祥和。
一聲低沉含混卻透著奇異韻律的囈語,自慶陽子合十的雙掌間傳出。
那聲音非道非魔,隱隱帶著某種道唱禪意。
清越悠長的嗡鳴驟起。
慶陽子那脹大如鼓的腹部突然向內一縮,隨即一抹溫潤澄淨的金光,自他腹中悄然亮起。
那光與周遭污穢格格不入,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透進來的。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金光只是安靜地、卻無可阻擋地自內而外透體而出。剎那間,慶陽子整個膨大的身軀彷佛化作了一尊剔透琉璃盞,無數道細密如發、璀璨如星的金色絲線,從他全身每一道裂紋、每一個毛孔中迸射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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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絲如雨,在空中狂舞交織,頃刻間化作一張遮天蔽日的金色羅網。更確切地說,是無數條纏繞著細密道文的金色鎖鏈。
若有若無的道音在虛空中迴蕩,那鎖鏈彷佛自有靈性,如靈蛇般疾射而出,精準地纏向慶陽子身上每一隻血眸厲鬼。
厲鬼觸及金煉,竟如滾油潑雪,連慘叫都未及發出便在一陣青煙中消融殆盡。
金色道文流轉間,散發出一種純淨浩大、專克陰邪穢物的鎮壓之力。
短短數息,趴伏在慶陽子身上瘋狂啃噬的厲鬼群便被一掃而空,蒸得乾乾淨淨。
爐內為之一清,只余他那千瘡百孔卻金光隱現的穢土身軀,以及空中那張徐徐收攏、道文流轉的金色鎖鏈大網。
許長清瞳孔驟縮。
腦海中如電光石火,瞬間閃回半山腰那座懸空廟的景象,金線縛鬼,道文鎮魔,那尊被七禽子鎮壓的黑光真君。
「金絲鎖鏈……」他盯著慶陽子此刻祥和的眉宇和那尚未散去的合十手勢,一個荒誕卻合理的猜測浮上心頭,「剛才那老梆子掐的印訣,跟七禽子當年鎮壓黑光真君的手段一模一樣。莫非這老道能借用七禽子的能力?」
他眯起雙眼,將注意力重新放回丹爐上那大傢伙身上。
隨著厲鬼徹底消失,三頭道人那被啃爛的身軀在血肉涌動間重新恢復了正常。
先前迸射的金色絲線也一併消散,彷佛剛才發生的一切都只是幻象。
「金蟬脫殼,穢土藏真……」丹爐外,甄永正乾癟的身軀猛地一晃,咳出一口黑血,眼中驚怒交加,「這老魔竟將七禽子的金絲鎮魔神通化入了自身穢土道基。《陰符經》有雲『絕利一源,用師十倍』,他這是以善身神通為源,反制我這至穢鬼王。好一個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扶風虛影微微凝實,手中玉圭清光流轉,沉聲道:「非也。此非單純神通,乃是道爭之象。慶陽子斬三屍未成,善惡之念混雜,方才金絲顯化是其殘存道性本能反撲,借七禽子遺澤暫壓惡穢。然此非長久之計,猶如抱薪救火,薪不盡則火不滅。其體內善惡交鋒,此刻正是最脆弱之時。」
「脆弱?」甄永正慘笑一聲,看向自己幾乎被反噬之力侵蝕殆盡的右臂,「老夫以血肉飼鬼,引黑淵噬身,卻只換來他片刻道性清明。這買賣,虧到姥姥家了。」
就在這時,場中忽然傳來一陣詭異至極的香氣。
那香氣似檀非檀,似麝非麝,初聞只覺沁人心脾,細品卻有一股甜膩到發慌的腐朽味道,直往人腦仁里鑽。
咕嚕一聲,巨大的吞咽聲如響雷般炸響,竟是從那三頭道人腹中傳出。
三頭道人猩紅的雙眸緩緩轉動,不再看向甄永正或扶風,而是死死盯向遠處那片被穢土煙瘴與能量亂流籠罩的混沌區域。那目光中的貪婪與饑渴,幾乎凝成了實質。
一道微風輕輕拂過,帶著難以言喻的陰冷。
遠處瀰漫的濃霧突然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撥開,彷佛舞台帷幕被悄然拉啟。嬰孩般的大哭聲忽遠忽近,虛無縹緲,在這死寂的廢墟中顯得格外瘮人。沙沙的輕響隨之而來,像微風拂過樹葉,可這紫陽山陰脈死眼,哪來的活樹?
許長清循聲望去,瞳孔微微一縮。
濃霧散開之處,靜靜矗立著一尊巫首丹爐。爐身呈暗紫色,表面布滿血管般的凸起紋路,正在緩慢搏動。爐口處不見火焰,而是伸出一根根扭曲如枯藤的枝條,每根枝條末端都結著一顆人頭大小的果實。
那些果實,赫然是一個個雙目緊閉、面色紅潤、宛如沉睡的人。有男有女,衣著各異,正是先前被捲入丹爐後消失的部分修士與妖類。
「猿俠,梅淺淺,楚紅綾,還有那些白虎衛……」許長清目光急掃,辨認出幾張熟悉的面孔。他們皆被枯藤般的枝條纏繞脖頸懸吊在半空,氣息微弱卻未斷絕。他眉頭微皺,「阿狸這傢伙怎麼不見了?」
環顧一圈,除了那些被枝條束縛的身影外,先前還在擔憂他安危的小狐狸阿狸早已不見了蹤影。
「這丹爐難道是漫天營的手段?這些丹人又是怎麼回事……」許長清下意識舔了舔嘴唇,口中竟不受控制地生出涎水,一股近乎本能的飢餓感自腹中升起。他悚然一驚,「不對。這不是食慾,是生靈最原始的貪噬之欲被引動了。」
恰在此時,那嬰孩大哭般的聲音再次響起。
異變陡生。那些原本白白嫩嫩宛如仙果的丹人,竟在哭聲響起的同時齊齊一顫,表皮瞬間變得灰敗乾癟,浮現出無數流膿的瘡孔。孔洞中有細小的蛆蟲不斷蠕動,探出頭來。
濃郁的香氣瞬間轉化為令人作嘔的屍腐惡臭。
許長清心中惡寒,連忙默念靜心咒壓下翻騰的胃液與妄念,暗自罵道:「糖衣炮彈的升級版,漫天營這老銀幣果然沒憋好屁。」
相比起許長清心中的惡寒與警惕,那三頭道人似乎完全被這株詭異的丹人吸引了。
粘稠腥臭的涎水不斷從道人口中滴落,入地便腐蝕出一個個冒著青煙的大洞。
他那三顆頭顱,六隻眼睛,全都死死盯著那些乾癟腐爛的丹人,猩紅的瞳孔中閃爍著瘋狂與極度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