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爐口之上,甄永正雙手虛按,身形卻劇烈顫抖,額角青筋如蚯蚓般跳動。
磅礴玄水真炁自他雙掌源源不斷注入下方那殘破不堪的水火丹爐,試圖穩住爐體,壓制爐內暴走的慶陽子。
可他一邊要強撐這搖搖欲墜的丹爐,一邊還要分神抵禦扶風那如岳如山的浩然鎮壓,可謂狼狽至極。
「咳咳……」甄永正臉色已蒼白如紙,嘴角溢位一縷暗紅血絲,他咬緊牙關,低吼道,「扶風老兒,你真要與我甄家不死不休?待老夫煉出果位,必踏平你儒山一脈!」
爐內,景象更是駭人。
慶陽子,此刻狀態已近乎惡墮異化。
他那膨大的身軀如同被無數污穢強行拼湊,遍布紫黑裂痕,裂縫中流淌的已不是單純的黑油,而是粘稠如膿、散發出刺鼻腥甜與惡臭混合氣味的「穢漿」。
三顆頭顱面目扭曲變幻,時而顯現七禽子年輕時的清俊,時而又恢復慶陽子蒼老的漠然,左側頭顱木然誦經,右側頭顱卻猙獰狂笑,喜怒善惡在其臉上交替閃現,如同走馬燈般混亂不堪。
「道…道…道……」中間頭顱嘴唇翕動,發出斷續模糊的音節,彷佛在重複某個深奧的道偈,又似神智不清的囈語,「順天…逆命…我…即道…」
然而,這般看似癲狂的狀態下,他散發出的氣息卻已攀升至三境頂峰,甚至隱隱觸及那傳說中的第四境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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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老魔……」丹爐外,扶風的聲音透過山影傳來,帶著一絲凝重,「《陰符經》有云:『天性,人也;人心,機也。』他將自身惡念、善念、執念強行割裂又強行融合,以穢土為爐,以萬靈為柴,行那『斬三屍』的逆法!看似瘋魔,實則是在借這場血祭儀式,洗鍊道基,吞服血肉精華,擺脫渾噩。」
「嘿嘿嘿……」慶陽子右側那顆獰笑的頭顱突然開口,聲音尖銳如夜梟,「扶風小兒,倒有幾分眼力。可惜,你看得透,卻阻不住!《抱朴子》言:『我命在我不在天,還丹成金億萬年』。老夫今日,便要行這逆天改命之舉!」
話音未落,他膨大身軀猛地一震。
「噗噗噗!」
無數根粗大如蟒、紫黑油亮的觸手自他體表裂紋中暴射而出,卻不是攻向爐壁,而是瘋狂扎入下方那已被他徹底侵染控制的穢泥高台,更分出無數細密枝杈,如血管網路般,與整個丹爐的內壁血肉緊密相連!
「他在與丹爐融合。」甄永正驚怒交加,只覺得自身與丹爐的聯絡正在被一股蠻橫霸道的力量強行侵蝕、取代,「這老魔要反客為主,將老夫這水火鍊形爐,煉成他自己的『穢土道身』!」
「現在才明白?」慶陽子中間頭顱上的面容定格在一種詭異的平靜上,眼神卻冰冷如萬載寒冰,「《葬經》有云:『氣感而應,鬼福及人』。此地乃紫陽山陰煞死眼,千年香火怨念沉積,正合『死極而生』之理。爾等以水火為爐,以萬靈為藥,想煉老夫的道果?殊不知,老夫等的就是這一刻——以爾等爐火為薪,以爾等血肉為引,助我完成這『穢土地祇』的最後蛻變!」
「吼——!!!」
伴隨著一聲非人非獸的咆哮,慶陽子那膨大身軀開始劇烈蠕動、變形。紫黑穢泥如活物般沿著觸手倒灌而入,與他身軀徹底交融。
丹爐內壁此刻紛紛明滅閃爍,繼而「噼啪」炸裂,被污濁的穢氣紋路取代。
整個丹爐爐壁色澤由赤藍交織轉為深沉污濁的紫黑,質地從能量顯化的虛幻感變得粘稠、厚重、充滿血肉的實感,表面浮現出無數扭曲痛苦的面孔浮雕,彷佛將之前被煉化生靈的怨念盡數封存其中。
更可怕的是,一股浩瀚、混亂、卻帶著某種原始「大地」權柄的威壓,自這正在異變的「丹爐」中瀰漫開來。
彷佛這不是一尊煉丹的法器,而是一尊正在孕育的、執掌一方穢土陰域的「地祇」胚胎。
「地祇胚胎……」扶風虛影眉頭緊鎖,手中玉圭清光大放,試圖加大鎮壓之力,「若真讓他與這紫陽山地脈穢氣徹底相合,化作『穢土地祇』,便是半個不死之身,除非移山倒海、改易地脈,否則再難滅殺!屆時,這方圓百里,都將化為一片生機斷絕的鬼蜮!」
「哈哈哈!扶風老兒,你現在說這些,不覺得太遲了嗎?」慶陽子三顆頭顱同時發出狂笑,聲音重疊,震得爐壁嗡嗡作響,「《道德經》云:『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今日,老夫便做一回這『天地』,爾等皆為芻狗,合該為我道途鋪路!這就叫『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爾等自己送上門來的柴火,豈有不燒之理?」
他話音未落,那已與丹爐初步融合的龐大身軀猛然裂開的一道巨大豁口,內里幽深黑暗,彷佛連通著九幽黃泉。
「吞天噬地,穢土歸元!給老夫——吸!」
一股無可抗拒的吞噬之力自那豁口中爆發!
爐內殘存的所有事物皆被這股力量牽引,化作一道道渾濁的洪流,倒捲入那黑暗豁口之中。
「不好!」甄永正臉色劇變,他感覺自己注入丹爐維持爐體的玄水真炁,此刻竟也如同決堤之水,不受控制地被那豁口瘋狂抽取,「這老魔在強行吞噬丹爐本源,加速融合!再這樣下去,老夫這尊分身怕是要被他連皮帶骨吞個乾淨!」
他當機立斷,雙手法訣一變,厲喝道:「玄水真法·北冥歸藏!斷!」
「轟!」
磅礴的玄水真炁瞬間逆轉,不再注入,反而化作一道道漆黑冰鎖,試圖從外部強行鎖住丹爐,隔絕內外聯絡,延緩慶陽子的吞噬。
「螳臂當車,不自量力!」慶陽子冷笑,身軀融合丹爐的速度絲毫不減,那黑暗豁口的吸力反而更增,「你以玄水真炁為根,與丹爐繫結太深,此刻想斷?晚了!這就叫『請神容易送神難』,既然來了,就都留下吧!」
爐內爐外,兩股力量激烈角力。甄永正面色愈發蒼白,身形搖搖欲墜。
扶風的山影鎮壓雖仍在持續,卻似乎難以完全遏制慶陽子這藉助地脈穢氣、萬靈血祭而成的「穢土地祇」雛形。
丹爐之內,穢氣翻騰,光影扭曲,慶陽子那三頭六臂的詭異身影在污濁中若隱若現,氣息愈發深沉可怖,彷佛一頭正在深淵中甦醒的遠古凶獸,擇人而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