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三頭道人依舊盤坐,三顆頭顱雙目微闔,如同腐朽道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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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隨著殿內血肉脈絡不斷將精純血氣與魂力泵入其座下,那道人身軀內隱隱傳出的「汩汩」聲愈發清晰,彷佛乾涸的河床重新湧入了活水。其周身原本縈繞的衰敗、腐朽氣息,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內斂而磅礴的生機,如同冬眠的巨獸正在緩緩甦醒。
「嗡!」
一聲低沉如古鐘撞響的顫鳴,自道人體內傳出,瞬間壓過了滿殿誦經與咀嚼之聲。
緊接著,其身後虛空,一點清光驀然亮起。
那光初時不過豆大,隨即如蓮苞綻放,層層鋪開,化作一輪清輝圓光,懸於道人腦後。
光暈澄澈如水,卻內蘊無窮玄機,隱隱有清虛流影,流轉生滅,映照得整座昏暗大殿一時恍如白晝。
與此同時,道人身上那件早已污穢不堪的宣紫道袍,竟如蛇蛻般片片剝落,露出其下肌膚。
通體如羊脂美玉雕琢而成,溫潤無瑕,隱隱有寶光內蘊。
每一寸肌理都彷佛暗合天道軌跡,清淨無垢,不染塵埃。
腐朽、惡墮、衰敗之氣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高渺出塵、非人般的完美與威儀。
三顆頭顱同時緩緩抬起,六隻眼睛齊齊睜開。
目光平靜淡漠,視眾生如芻狗。
中間頭顱嘴角微揚,那笑意再無半分之前的詭異陰森,反而帶著一種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漠然。
聲音清越平和,如玉石交擊,每一個字吐出,都彷佛蘊含著某種韻律,引得殿內空氣隨之震顫,眾人氣血也隨之翻騰。
便在這時,大殿四壁與穹頂開始褪變。
那些密布的暗紅血肉經絡像是被無形之手拂去,層層剝落消散,其下潔白如玉的石壁。
石壁上浮現出道道玄妙紋路,似雲篆又似天書符籙,流轉著柔和清光。
穹頂高處,不知何時垂下了千條瑞靄,地面湧起氤氳白霧,整座大殿褪盡了方才的污穢猙獰,化作一座清淨莊嚴的仙家洞府。
偏樑上,許長清趴在陰影里,眸中紫芒流轉,心中暗嘆:「腦後生光,肌膚如玉……道經有載,『仙真顯聖,頂負圓光,身如琉璃,內外明徹』。好傢夥,這老梆子還真讓他煉出點門道來了。兩大真仙道相齊顯,這道行底蘊,也太深了。」
「無量天尊……」老李張了張嘴,最終只吐出這句乾澀的感嘆,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便是拓跋燾,周身太岳炁亦是一陣劇烈波動,他死死盯著那道人玉質肌膚下隱隱流轉的、彷佛承載著山河重量的清光,一字一頓:「褪盡凡胎,玉骨仙肌……這詭道倒是好道行,」
「真仙?」楚紅綾冷笑,手中雷鞭電光卻不由自主地黯淡幾分,「以萬靈為柴,以怨念為火,煉出的不過是『偽仙』、『屍解仙』!道經有云:『欲修仙道,先修人道』。無人心,何來天道?此獠所為,是徹頭徹尾的『損不足以奉有餘』,乃大道之賊!」
她聲音清亮,在這死寂大殿中格外刺耳。
高台上,道人右側蒼老頭顱微微轉動,渾濁目光落在楚紅綾身上,忽地一笑:
「小娃娃懂得倒不少。可惜,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陰符經》有言:『天地,萬物之盜;萬物,人之盜;人,萬物之盜。三盜既宜,三才既安。』天地奪萬物生機以自存,萬物奪人居處以繁衍,人奪萬物靈粹以修行。彼此相盜,本是天道迴圈。」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本座今日,不過行天地之常理,取該取之物,煉該煉之身。爾等既入此局,便是命數使然,合該為我道果添磚加瓦。何來『賊』字一說?」
這番言論,竟隱隱暗合某種極端天道觀,將弱肉強食之理粉飾為「三盜平衡」,聽得場中不少本就心神搖曳的修士面露恍然,甚至隱隱有認同之色。
「強詞奪理!」梅淺淺身側寶光一盛,聲音雖輕卻堅定,「你所行絕非正道,今日即便凝成真仙,他日劫數來臨,必遭天譴!」
「天譴?」中間頭顱終於開口,聲音無悲無喜,「本座即天意。」
話音未落,他腦後那輪清光陡然擴張,光芒所及之處,殿內殘餘的魔霧穢氣如雪遇沸湯,嗤嗤消散。
一股浩瀚如海、蒼茫如天的威壓轟然降臨,如十萬大山壓頂,令所有人呼吸驟停,骨骼爆響,修為稍弱者更是直接癱軟跪地,口鼻溢血。
「神志混亂千年,沉淪魔道,分神墮化……如此代價,竟還能透過舉行這逆奪天地造化的儀式,強行轉嫁污穢,消弭反噬,好修為,好手段。」
滿天營渾濁雙眼精光爆射,他低笑一聲,枯瘦手掌一翻,那尊猙獰的大巫頭顱丹爐自袖中飛出,懸於掌心,爐口對準道人左側那顆一直沉默寡言、面色痛苦的頭顱。
「但千年沉淪,分神墮魔,神魂割裂的代價,可不是區區一道儀式就能徹底消弭的。」
那滿師看著道人異象,滿意點頭道。
「腦後生光,肌膚玉如,雖然髒是髒了點,但實乃了不得的『人形大藥』。老道我的運道果然不差,合該得此主材,煉一爐『三魂歸一造化丹』。」
「轟!」
丹爐爐蓋轟然開啟,滾滾濃稠如血的赤色丹霧噴涌而出,腥甜氣息撲鼻而來,卻帶著一股銷金融鐵、焚山煮海的恐怖炙熱,如同活物般罩向道人左側頭顱。丹霧過處,空氣扭曲,連那清光似乎都被灼燒得微微蕩漾。
「觀主面前,豈容放肆!」
一聲厲喝炸響,殿側那一直垂手肅立的朱袍都管驟然抬頭。
它手中那柄大夔雲紋拂塵猛地一甩,萬千塵絲根根繃直,竟化作無數條扭曲蠕動的漆黑觸手,挾著刺耳尖嘯與濃郁污穢魔氣,悍然迎向赤色大手。
「嗤——!」
赤色丹霧與漆黑觸手撞在一處,頓時爆發出滾油潑雪般的劇烈聲響。
丹霧至烈,觸手至穢,兩股極端力量相互侵蝕消磨,爆開的衝擊波將周遭數名尚在吞食「珍饈」的修士直接掀飛,撞在肉壁上筋斷骨折。
「只是一個小小的【都管】,也敢在本座面前聒噪?」滿天營嗤笑一聲,昏黃老眼中儘是不屑,「看不起誰呢!」
他枯瘦手指凌空一點,丹爐爐身巫紋驟亮,那隻赤色大手五指猛地一合,竟將大片漆黑觸手生生攥住。熾烈丹火自指縫噴涌,順著觸手瘋狂蔓延,燒得那都管渾身幽綠鬼火明滅不定,發出悽厲嘶嚎,身形連連倒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