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眾生速至寶剎,噤聲聞吾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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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與陳承晏約好的那天,李安跟著他開車來到清梵教的地盤。
車上除了他和陳承晏,還有四個人陳承晏推薦的新人。
坐在李安對面的是一對母子,母親穿著一身白色西裝套裙,襯衫領口別著一枚銀色胸針,是標準的職場白領打扮。
她懷裡抱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男孩穿著一件淺藍色的棉質襯衫,外面套著可愛的牛仔背帶褲,只不過下半身那條右褲腿空蕩蕩的垂著,破壞了畫面的美好。
小男孩倒是不哭不鬧,乖乖的縮在母親懷裡,一隻手摟著媽媽的脖子,另一隻手拿著一輛玩具小車,對著車窗外的陽光翻來覆去的看。
母親低頭親了親孩子的頭頂,然後抬起頭,眼睛望著前方,目光中充滿了激動和期待。
旁邊坐著一對老夫妻。老婆婆手裡捻著一串檀木佛珠,乾瘦的手指一顆一顆的撥過去,嘴唇張著,念的是《心經》。
她念得很認真,眼睛半閉,身體隨著車子的顛簸而搖晃。
而她身邊坐著的老伴則完全是另一副狀態,一個精瘦的老頭,穿著舊夾克,雙手抱在胸前一臉不耐煩,時不時嘆一口氣。
「念了一路了,煩不煩啊。
「」
老頭皺著眉,不滿的念叨,「非要拉我來入什麼教,我這把年紀了信什麼教?在家躺著不好嗎?你看看這山路顛的,我心臟都快被你氣犯了。
,」
他說著捂住胸口,誇張的皺起臉,做出痛苦的表情。
老婆婆停下念經,睜開眼睛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勸道:「你不要亂講話,尤其是到了人家教主面前,等下惹怒了教主,人家不給你治心臟病,那就糟了。」
「不治就不治!」老頭還是不肯罷休,捂著胸口的手又用力按了按,嘴硬道,「我都活了七十年了,還怕——哎喲,這心口還真有點悶。」
他嘴上硬氣,手卻沒從胸口放下來。老婆婆搖了搖頭,嘆了口氣,繼續念她的《心經》。
老頭又嘟囔了幾句,含糊不清的句子隱約能聽出「裝神弄鬼」、「騙錢」和「回家看電視」之類的字眼。
前排的蘇靜嫻轉過頭來,她今天換了一身乾淨的卡奇色長裙,頭髮也重新盤過,別著素色的髮夾,整個人看起來比幾天前在紙紮店裡的樣子要正常許多。
不過她的眼神沒有變化,那雙眼睛仍然往眼窩外凸出,上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血絲,暗紅充血的眼睛讓她的目光格外嚇人。
她盯著老頭看了一會兒,眼睛一眨不眨,然後她聲音沙啞的說:「要尊敬教主,到了地方之後,不該說的話不要說,否則————後果自負。
「」
說完她轉回頭,重新坐了下去。
老頭被她嚇了一跳,那恐怖的眼神他活了大半輩子從沒見過,讓後背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他剛想反駁,但終究沒敢把話說出來,悻悻的低下頭,把身體往座椅靠背上一靠,嘴裡還在嘟嘟囔囔。
老婆婆在旁邊嘆了口氣,拍了拍老頭的手背,像是在安撫一個不聽話的孩子。
李安把這一切看在眼裡,轉頭看向窗外。
公路兩側的樹木越來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段爬滿青苔的舊石牆。
石牆上偶爾可以看到用紅漆噴寫的清梵教標語,標語的內容無非是「清梵古醫度世人」、「道佛同源歸萬法」和「教主慈悲救眾生」之類的話,隔幾百米就出現一次,越靠近目的地越密集。
車拐上一條盤山車道,繞過最後一片樹林,清梵教的教堂終於出現在視野里。
第一眼看過去,所有人都安靜了。連那個一直在嘟囔的老頭都不再說話,瞪大了眼睛透過車窗玻璃往外看。
那是一棟把西式哥特教堂和中式佛道、廟觀強行縫合在一起的龐然大物。
遠看它是高聳肅穆的西式哥特教堂,兩座尖塔刺入雲霄,石頭外牆冷峻陰森,牆體龐大如巨獸。
但那些塔尖上鋪的並非西式的鉛皮瓦,是中式廟宇的琉璃飛檐。飛檐在陽光下閃著金綠色,檐角高高翹起,檐下掛著一排銅鈴,山風吹過,鈴聲清脆悠遠。
朱紅色的院牆從教堂的側面延展,門前蹲著兩隻石獅子,一公一母,公的踩繡球,母的護幼崽。
教堂外面已經滿滿當當的圍了幾百號人,大部分是亞洲面孔,也混著五六十個外國人。
這些人雖然氣血都有些虛浮,但每個人都梳妝打扮得十分端莊,男人們穿著乾淨的襯衫或唐裝,女人們化著淡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們所有人都閉著眼,雙手合十舉在胸前,虔誠的等待著神跡。
眾人推開門下車,那個白領媽媽背著兒子率先下去,打開車後箱搬出了「快,我們得快點了,八點的晨會,現在還有十幾分鐘。」
「推薦引帶新人的,朝這邊來!」
幾個穿著青灰袈裟,又縫合著黑色道袍的住持站在側門邊,用擴音喇叭大聲喊著,手臂高高舉起,引導新來的人流向前面來。
「好,馬上!」陳承晏舉著手朝那幾個住持高聲應了一句,然後回頭朝他們五個人招了招手,示意大家跟上。
他走在最前面,原本站在門口附近的教眾看到一隊新教徒走過來,自覺的朝兩邊退開,在擁擠的大廳里讓出了一條恰好能通過的通道。
李安他們從人群中間走過,兩邊的教眾紛紛轉過頭來看著他們,目光中全是掩飾不住的羨慕。
前排幾個外國人也轉過頭來,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崇敬,用整腳的中文低聲說了一句什麼,聽起來像是「有福之人」
陳承晏挺起了胸膛,步伐又加快了幾分,嘴角不自覺的翹起,顯然把這當成了一種榮譽。
那對母子被這些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母親把孩子抱得更緊,低著頭快步往前走。男孩倒是無知無覺,趴在母親肩膀上好奇的回看那些陌生人。
老太太被這些羨慕的目光看得腰杆挺直,扶著老伴的手用力拽了拽他,不讓他再嘟囔,老頭也識趣的閉了嘴。
幾百個心甘情願把全部身家砸進同一個無底洞的人,正盯著幾個剛走到洞口的獵物,羨慕他們「來得早」,也是世界上一種奇觀了。
穿過門大後,幾個住持在前面引路,帶著他們穿過庭院進入正堂。
庭院裡種著三種綠植,古松虬枝盤曲,銀杏高大挺拔,翠竹修長清瘦,三者錯落有致,在西式教堂中造出了東方園林的意境。
院牆是中式青磚花牆,開著一個月洞門,叢門洞裡望出去,能看到外面連綿的山林和一條蜿蜒的石板小路。
一座三足青銅鼎擺在庭院正中央,鼎身上刻著《金剛經》,銅綠色的鏽跡帶著歲月的厚重,裡面插滿了正在燃燒的香火,青煙裊裊升起,在哥特尖塔之間纏繞。
這裡陰冷肅穆又帶著香火暖意,真如一具死去多年的西方巨獸的屍骨被東方的靈魂重新占據。
李安掃了掃四周,周圍的電子監控多得嚇人,毫不遮掩的移動著電子眼,緊盯著他們一行人。
「跟我來吧。」領路的住持面無表情說到,然後轉身朝月洞門裡走去。
就在這時,院子裡的音箱忽然發出了電流嗡鳴聲,然後一個聲音從四面八方同時傳出來。
那聲音不男不女,不僧不俗,平緩而悠長,讓人無法分辨說話者年齡和情緒。
「請所有新來的求道者,到大廳中央集合。妙音即將開始,諸位請放下雜念,靜心聆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