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我跟大胖整日打水漂、下河游泳,玩得不亦樂乎。
半個月後,到了查成績的日子,我跟大胖結伴去學校看分數。
我被煙威財稅專校錄取,去學財務會計。
而大胖呢……所有錄取名單上都沒找到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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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比較熟的同學,看見我倆之後,問考得怎麼樣。
我就只能笑笑,不說話。
再看大胖,他憋了半天,冒出一句:「我陪二娃來的。」
在領通知書的辦公室里,有幾個老師在。
大主任坐在桌子後面,從來沒這麼和顏悅色過:「劉仲丘不錯,會計這一行越老越吃香,將來飯碗端牢了!」
說完他又把目光轉向大胖:「田金山你也是個好孩子,最起碼識字,將來走不丟。」
大胖這個氣啊,不過大主任餘威猶在,比起殭屍來也沒差多少。
大胖沒敢當面發作,出了校門憤憤道:「什麼叫走不丟?什麼叫最起碼識字兒?他咋看不起人呢!
過兩天我就去報名參軍!當上解放軍,戴著大紅花,就從學校門前上車,去部隊!」
我是支持大胖去當兵的,他自小就有一個穿軍裝的夢想,如今反正學也沒考上,去參軍說不定就能找出一條路來呢。
這時候正是當兵熱,每個男娃子都有保家衛國的夢想,都覺得穿上軍裝之後非常神氣。
要是可以的話,我甚至都不想去上學了,乾脆也跟大胖一起去當兵。
不過這事兒哪有這麼簡單?
中專畢業之後,學校會給分配一個原籍的工作,用我爹的話來說,那就是端上鐵飯碗了,將來一輩子吃喝不愁,風吹不著,雨淋不著。
我要是敢跟我爹說去當兵,他肯定踹我兩腳。
雖然當兵也是好事,但怎麼說也不如鐵飯碗香啊。
於是在這個夏天的末尾,我坐上了前往濱海的火車。
我爹找村支書借了架牛車,打算把我和行李一起送到縣裡火車站去。
路很遠,從山溝溝里一路往外走,當天下午的火車,我們得大早晨吃完飯就出發。
而大胖天還沒亮就到我家來了,一邊幫我收拾行李,一邊說要一起去縣裡送送我。
於是我爹牽牛,牛拉車,我跟大胖坐在後面排車上胡侃。
我爹一輩子沉默寡言,這次一路向外走,卻說了好些話。
哪怕是守著大胖這個晚輩,他也沒怎麼避諱。
在前面走著,他沒回頭:「我一輩子不識字,只會出勞力幹活。扁擔倒在地上,不知道是個一字,卻沒想到咱家裡出了你這麼個文化人。」
停了一會兒,他又問道:「你學的是個會計,將來是不是能去百貨商店裡管帳本兒?」
大胖聽完,咯咯直樂,說道:「老劉叔,將來二娃就算去不了百貨商店,也得去鄉里糧站管分糧食嘞。」
我爹聽完,不再說話,把車拉的更快了。
下午到了火車站,我爹在外面看著牛車。
大胖背著我的鋪蓋卷,一直送到站台。
火車還沒開,周圍也都是離別之人,各自淚眼婆娑,場面悲傷。
大胖受到站台上這些人情緒的感染,多少也有些不舍,正要弄些酸腔的時候,突然有幾個鐵路警察從我們身邊走過去,大胖頓時神態就不正常了。
從小一起長大,我一看便知大胖這絕對是搞鬼了,於是壓低了聲音問道:「你老實說,又幹什麼糊塗事了?怎麼怕警察?」
大胖看了看那幾個已經離開的警察,說道:「今天早晨我去你家幫你收拾東西,從你床底拿了幾個玉器和金餅。塞你行李里了。」
我瞪了他一眼,說道:「那些鐵路警察就在進站口隨機抽檢,要是讓他們發現我行李里的東西,我還他媽上不上學呀?」
大胖一拍鋪蓋卷說道:「一看你就是去上學的文化人,他們還能抽檢你?」
其實大胖做的這事不能算錯。
畢竟我來上學之前,我爹在村子裡挨家挨戶都借遍了,才湊了一沓糧票和零錢,都給我裝上了。
當時我就起了心思,要拿塊金餅子找地方換錢,但奈何我們那窮山溝溝地方太小了,這金餅子一旦露面,我肯定被人盯上。
後來收拾行李的時候,又覺得若是把金餅子帶上火車,被警察抽檢。
那肯定是有口說不清,所以乾脆就沒往裡放。
這下倒是好了,大胖不聲不響給我塞了好幾個。
可是說完這些,大胖臉上還是鬼鬼祟祟,跟做賊一樣。
我看他神色還是有異,一把抓住他胳膊:「你好好跟我說,還往我行李里塞什麼了?」
大胖嘿嘿笑道:「我就知道瞞不過你。不過本來我也要告訴你的。那把大黑星我也給你塞裡邊了。」
我差點沒背過氣去:「大胖,那把大黑星連他媽子彈都沒有,你給我塞行李里幹什麼?」
大胖卻正色道:「我這不是害怕你在外邊吃虧嗎?這年頭,車匪路霸到處都是,有把槍傍身拿出來嚇唬人也好用啊。」
我擂了他一拳,沒好氣地說:「什麼車匪路霸能比得上那伙盜墓賊呀?連他們都不怕,我能怕誰?」
這話說完,我覺得有些被大胖拐溝里去了,又說道:「我他媽是去上學,教室里能遇上車匪路霸?那地方是學校,學校你懂嗎?」
大胖把鋪蓋卷的繩子又勒了勒,轉移話題:「行行行,學校我不懂。這不是沒考上嗎?你去上學吧,估計等你放寒假回來也見不到我,那時候我應該已經帶上大紅花去部隊了。」
我拍拍大胖的胳膊,鼓勵他說道:「咱倆從小就喜歡拿個木頭疙瘩當槍,玩打鬼子的遊戲。你要是真當了兵,那也算實現了咱們兩個人的夢想!」
大胖聽完我說的話,也很高興,齜著牙笑道:「那將來我要是當了軍區司令官,你就去給我當參謀長!」
我哈哈一笑,把行李都扛起來說道:「真有那一天,別說參謀長了,當警衛員都行!
我可上車了,你趕緊回去吧。多跟我爹說說話,我這突然一走,他心裡肯定也難受。」
大胖點點頭,沒有說話,只是朝我揮了揮手。
我進了車廂,擠過堆滿過道的行李,終於找到個位子坐下。
我隔著車窗玻璃看向外面,大胖仍然站在原地看著我。
打開車窗,我朝他喊道:「回去吧田司令,回村的路還遠著呢,天晚了夜路不好走,可得小心!」
大胖面帶微笑,突然面色嚴肅,立正站好,朝我敬了個禮。
火車嗚嗚開動,大胖的身影越來越遠,最終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