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大胖說話間,大樹便已經擦過葫蘆山的山岩,進入了旁邊的深谷山澗。
之前,我與大胖走這裡,從下游一步一步上來。
當時並未覺得這裡山勢陡峭,而此時乘坐在樹幹上飛流直下,只覺得魂飛天外,驚險至極。
而且因為在這山澗之中,河道固定,水流受到兩邊山壁的擠壓,於是大樹起起伏伏間便可以看到,我們腳下有一條土黃色的蛇軀若隱若現。
因為它的鱗片顏色與這洪水相近,所以之前我跟大胖都未注意到。
而從那漩渦下面看見它之後,我倆便一直在尋找它的身影。
水浪之間,可以看見它受了一些傷,有些部位還傷得挺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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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洶湧水流中翻滾的石頭,並不只是傷害到我跟大胖。
就算它如此巨大,修成了妖怪,也不代表房子一樣大的石頭砸不傷它。
或許說,就是因為目標這麼大,所以收到的傷也多。
若是浪頭低伏,它的脊背靠近水面,可以看見巨大的傷口,裡面白森森的骨節掛著血肉,也是悽慘。
不過無論如何,它都沒有離開我跟大胖旁邊,隱隱約約我便懂了些什麼。
我回過頭去:「大胖,你還記不記得妖怪藏在傘下面的故事?」
大胖喊道:「記得,不就是說下雨了,書生趕路,突然有隻狐狸跳到他的傘下面,與他同行。
他倆頭頂上雷光閃爍,一路跟了四五里,那雷也沒劈下來,然後就天晴了。
那小狐狸為了感謝書生,就嫁給他,給他當了十年妻子,讓他家發了財。」
我看著頭頂上滾滾的黑雲說道:「這條蛇應該就是躲在咱們兩個身下避雷呢!
你說它會不會嫁給你啊?你就不用惦記我表妹了。」
大胖呸了一聲,罵道:「讓它嫁給你才對!」
水裡巨大的蛇軀再次隱沒不見,我心中暗自思忖。
故事裡,那書生不是普通的書生,他進京趕考之後,高中狀元,乃是文曲星下凡一般的人物。
所以老天爺顧及文曲星的面子,沒有將天雷轟下。
我跟大胖……誰像是文曲星啊?
我雖然成績不錯,但也並不是尖子生。
而大胖更是能說出商紂王烽火戲諸侯這種顛倒乾坤的話。
思來想去,也就只有先前在古墓之中,柴刀砍殭屍這件事,算是有些功德了。
殭屍以死人之軀行走在人間,是為天地所不容,所以經常能聽到晴天打閃,雷劈殭屍的故事。
那公主殭屍已成,卻被我跟大胖正法,所以我倆身上應該多多少少沾點功德。
也許這頭生雙角的蛟蛇,正是看中了這一點,才一直跟在我們身邊。
而頭頂老天爺也是因為這一點功德,所以雷雲滾滾,一直沒有劈下。
再仔細想想,在一路上有許多大石頭在水中翻滾,眼看要撞上大樹的時候,卻都是有驚無險地在水裡拐個彎,或者擦著我們的邊兒過去。
說不得便是這蛟蛇在水中為我們抵擋住了,不然那石頭將我跟大胖砸翻,它沒了庇護,老天爺接著就要收了它。
我大聲喊著,把這個猜測告訴了大胖。
大胖也不知聽沒聽明白,在我耳後喊道:「那咱們是不是要謝謝它?」
我搖搖頭說道:「它拿咱當避雷針,咱拿它當保鏢,算是互惠互利吧,也不用跟它太客氣。」
大胖想了想,問道:「它就這麼一路奔下去,它想去哪啊?」
我在心裡盤算了一下:「從咱們山上一路往下走,應該最後是去沂河入海吧?
不過按照老人話講,它只是頭生雙角,還沒有長出爪子來,所以應該要在沂河中修煉一段時間才是。」
此時我們已經衝出葫蘆山下的深谷山澗,大概再往前幾里路,便要到九龍潭。
這邊已經到了深山與外山的交界,地勢相對平緩,水流也已經慢了下來。
洪水裡的土石開始沉降,我跟大胖受到的傷也越來越少,那些好似房屋一般的巨石,逐漸被我們甩在身後。
洪水浪頭起伏的高低差在這種地勢下,已經沒有那麼明顯,所以那條蛟蛇已經不見身影。
不過我仍然隱隱能感覺到它就在我們身邊,而頭頂上的黑雲仍是緊跟不舍。
眼看就要到外山,我心中卻陡然想起一件事來。
先前我跟大胖進山之時,我爹和他爹都去搶修河道了。
他們修的那河道,應該就是外山通往沂河的那一段河道。
那河道歷史悠久。
據村里老人們講,明朝的時候,來了個京官兒兼修水利,把那河道建成,徹底解決了沂河上游的水患,一直修修補補用到今天。
這會兒了,他們應該不會還在河道裡邊做工吧?
這樣的洪水衝下去,那河道里還不得有多少人傷多少人啊?
我把這擔心的事跟大胖一說,他卻哈哈一笑。
「二娃,你被石頭敲傻了吧?下這麼大雨,他們可能修河道嗎?
再說了,你又不是沒見過,他們修河道,也就是補補青條大石頭,肯定沒兩三天就完工了。」
大胖這麼一說,我倒是放下心來,甚至有閒心去看兩邊青山,從另一個角度去看從便看慣的北山。
等過了九龍潭,頭頂上的雷雲竟然就此散去。
依稀可見雷雲散開之前,有一股白氣在那雷雲上繞了三圈,往東邊去了。
看得我跟大胖嘖嘖稱奇。
到了外山之後,水量依然巨大,只不過地勢平緩,浪頭不再高聳,水勢也不再湍急。
我跟大胖抱在樹杈上,晃晃悠悠,竟然有了一種乘船遊河的感覺。
此時,我倆也都已經放鬆下來,知道這一番算是把命撿回來了。
只聽得大胖說道:「二娃,咱們兩個這就算行了。這一次進北山,是歷經千難萬險,飽受重重考驗,將來碰見什麼樣的事,也不算事了。」
我還沒來得及接話,卻聽到大胖又豪氣萬丈吟誦道:「朝辭白帝彩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輕舟已過萬重山!」
然後我就忘了我想接什麼話了。
原來這詩怎麼背來著?
大胖一首詩出口,直接給我誦懵了!
眼見得已經能遠望到我們村的莊稼地,我朝大胖說道:
「行啦,別在那弄騷詞了,馬上就到咱們村,準備找個合適的地方上岸,總不能跟著水裡的大傢伙去沂河吧?」
大胖聽完,卻是一拍我的肩膀,手臂從我耳邊伸過來,指著前方河道:「你看,那不是你爹嗎?」
我以為他騙我,順口回道:「那是你爹。」
大胖道:「對,我爹也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