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夜宿(十二)

  第190章 夜宿(十二)

  「當時霧氣升騰,周圍又陰氣沉沉的,我膽子小,就沖前面領頭的那個人說回去,那個男孩子好奇心重,說都劃到這裡了,不如看看盡頭處是什麼樣子。我一個人也沒辦法走,只能劃著名筏子跟在後面,結果劃著名劃著名,我突然覺得不對勁,身後緊跟著的水聲似乎消失了,我趕緊轉過頭一看,霧靄氤氳的江面上空無一人,只剩下一直竹筏。」

  胖子嘶了一聲,道:「後面那倆小子,下水摸魚了?」

  老江嘆了口氣,道:「我當時也是這麼想,就趕緊沖江面叫:「水牛!你們快出來,弄濕了衣服,回家要挨罵的。」結果我喊了半天都沒人應我,年紀較大的那個男孩,就說等一等,估計水牛兩個是看到大魚,潛下水了。我們生在江邊的,剛學會走路就會水了,潛下水兩分鐘不換氣,所以我們就停下筏子等,結果足足等了五分鐘都不見有人冒上來。」

  胖子道:「那完了,肯定溺水了。」

  老江點點頭,苦笑道:「我們又等了二十多分鐘,知道水牛兩個是遇難了,這才害怕起來,當時年紀小,也沒有想到其它方面,只覺得可怕,趕緊撐著筏子往回走,一路頭也不敢回,結果……結果……」

  老江突然瞪大眼,聲音低啞,乾澀道:「等我們一路劃著名筏子回到江邊,告訴大人這件事的時候,人們突然發現,在我們的竹筏下面,有兩具屍體。」

   天天看小說超實用,𝘵𝘵𝘬.𝘵𝘸輕鬆看

  我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這、這他娘的,講起鬼故事了。

  胖子擺明了不信,道:「難不成那兩個小鬼,死了不甘心,抓著你們的筏子回家了?」

  老江臉上頓時浮現怒色,估計是不滿胖子這種漫不經心的態度,厲聲道:「不要亂說,他們、他們死的很慘,身上血淋淋的,而且還捆著很多水草和蔓藤,老人們說,是被水鬼山精鉤去了,變成了水鬼的嘍囉。我永遠也忘不了他們的死狀,太可怕了。」

  我正被他說的有些發悚,原本覺得秀美的風光,頓時變了味兒,陡峭神奇的石壁在我眼裡,立刻扭曲成了一張張猙獰的臉,被我的想像力無限放大,古松翠柏也變成了一隻只往外伸的鬼爪。

  就在我惱恨自己的想像力如此不靠譜時,小花突然收起了手機,似笑非笑的看著老江,道:「發生了這種事,你還敢進江口裡面,膽子挺大的。」

  小花一說,我頓時也覺得不對勁,一般人要有了這種經歷,肯定是不敢再來的,這老江,聽他之前的說法,似乎不止帶遊客進入過一次,難道他就沒有一點心理陰影嗎?

  我立刻想到了山東瓜子廟那一次,不由一驚,難道又是個做黑道生意的?小爺的運氣真有這麼背?

  老江顯然也聽出了小花的意思,嘴角一拉,臉色陰沉沉的,聲音不怎麼客氣,道:「我是靠勞力吃飯的,全家老小都靠我一個人養,只要能賺錢,就是不敢也要咬牙撐下去,我比不上你們這些,一看就是腰纏萬貫的大老闆,不管你們怎麼想,反正我不去,錢我退給你們!」

  說完,沉著臉,竹篙在水裡一撥,竟然開始往回劃。老胡立刻做了個阻止的手勢,按住老江的手,道:「兄弟,我們沒有別的意思,既然你說那裡有危險,那咱們就不進去。」

  胖子一聽,立刻道:「老胡,你怎麼說話的,忘了咱們的目標了?就是真有山鬼,胖爺也要進去會一會。」老胡一手按著老江的雙手,一手放在身後,沖我和胖子比了個手勢,示意我們不要出聲。

  我估計老胡另有打算,便沖小花道:「老江也是一片好心,那條狹縫,看起來確實險要,咱們是來觀山取景的,又不是勘測探險隊,還是算了。」

  老江聽到這兒,臉色緩了緩,沖我點點頭,我朝他笑了笑,又道:「胡哥,你怎麼看?」

  老胡立刻笑了笑,熱絡的拍了拍老江的肩膀,道:「實在不好意思,勾起了你的傷心事,來來,抽根煙,咱們接著往下游。」接著指了指小花,道:「我那位兄弟心眼就是小些,你別介意。」

  煙是個好東西,逢人辦事,不管親疏,遞上一根煙,立刻就能拉近距離。

  老江臉色總算緩和了,接著大概也覺得自己過分,不該這麼對待客人,便歉意的致笑,將煙夾到耳朵上,沖老胡道謝,然後才道:「既然我做了幾位老闆的生意,就得對幾位老闆的生命負責,雖然這裂谷不能去,,但往下還有還幾處風景,我都帶大家轉轉。」

  接下來,我們繞開那個裂谷,又開始順流往下,往下是好幾處激流,大約是江底有巨石或者漩渦一類,江水到了此處,頓時翻起雪白的水花,整個江面都是雪浪,竹筏在上面搖搖晃晃,但憑藉著老江高超的技術,始終安穩如一,倒有些激流探險的味道。

  胖子最後乾脆脫了鞋,臭腳丫子味道頓時瀰漫開來,他將腳泡在水裡,去踩那些翻飛的雪浪,我忍不住調侃道:「我說胖爺,這多少人都吃長江水,您能不能積點德,把腳丫子收回去?」

  胖子坐在竹筏上,一邊搓腳,一邊道:「也不看看胖爺乾的是什麼行當,陰德都已經成負數了,還積個屁。」胖子這話說的有些露骨,損陰德的行當,一聽就不是好人,我趕緊踹了他一腳,示意他別滿嘴跑火車,胖子差點被我踹進江里,大罵我謀殺兄弟,忘恩負義。

  就這關頭,已經過了這段激流,峽谷到此又開闊起來,這時,老胡立刻道:「江兄弟,撐了這麼久也累了,那煙都快濕了,歇歇吧,讓筏子飄著,正好我們幾個看看風景。」

  老江大概已經將先前的不愉快忘到腦後,笑容淳樸的從耳朵上取下煙,老胡又趕忙用打火機點上,兩人立刻跟十多年的好兄弟一樣聊起來,不得不說,老胡這人,雖然認識不久,但他為人處事圓滑機警,真似有一顆七竅玲瓏心,據胖子上,老胡這幾年在美國做生意,也發了不小的財,這樣的狠角色,我如果在生意上對上他,肯定被吃的連骨頭都不剩下。

  我不清楚老胡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便像他所說的,坐下來看風景,小花接了個電話,聽內容,似乎是在跟手下吩咐生意上的事,這一路,他做的最多的就是接電話,既然這麼忙,為什麼還要跟我走這一趟?

  我的死活,難道真的對他有什麼影響?

  胖子泡夠了腳丫,還不肯放過長江水,躍躍欲試的想下水暢遊長江,我給他潑冷水,道:「你也想去給水鬼當嘍囉?」胖子一聽,大罵晦氣,掐著我的脖子,說我越來越不可愛,就知道破壞他的好心情。

  我翻了個白眼,拍開他的手,沒理他,便去聽老胡和老江的對話。

  ……

  「江兄弟,咱們巫峽有什麼特產?」

  「特產,那可多了,不都說長白山產人參嗎?咱們巫山上也有,雖然數量不多,但能挖出來的,都是千百年的好貨,還有天麻、黨參、雪棗、雲霧茶,說都說不清楚,山上還有數不清的珍奇動物,什麼金絲猴、大鯢、穿山甲、白唇鹿、靈貓,多的很。」

  「是嗎?現在喪心病狂偷獵的人可多,這麼多珍稀動植物,國家有沒有相關保護政策?」老胡儼然表現出一幅熱愛巫峽的模樣,老江開心不已,幾乎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當然有啊,不過咱們巫峽偷獵的現象比較少,主要還是巫峽山脈綿延,山路不通,偷獵者也是人,很難進去,就是進去了,巫山裡面有神女,他們也撈不著好處。」

  老胡笑道:「還真有神女?」

  老江也跟著笑,道:「祖祖輩輩傳下來的,不過有沒有還真沒見過,但我們這裡偷獵的確實少,還經常有怪事,曾經有好些個偷獵者,最後瘋瘋癲癲的從山裡衝出來,滿嘴胡話,好像被嚇瘋了,不過也有採藥的人進去,說深山裡風景很美,沒有什麼危險。這事兒,誰也說不準,不過,人在做,天在看,咱們憑良心就行了。」

  老胡笑了笑,突然嘶了一聲,指著我們來時的方向,眯著眼去看,話鋒一轉,道:「那是什麼山?山形真怪,像個桃子。」

  老江看了看,道:「哦,那個呀,不是什麼有名的地方,比不上神女峰,咱們當地人就叫它仙桃山,山勢不高,不過比較大,要過山很困難。哦,對了,那山深處還有一個少數民族的村寨,唉,那裡面的人日子過的特別窮,也不識字,山路不通,買個鹽,來回都要一天一夜,不過聽說幾年前,送出了一個大學生,當時整個村寨擺流水席慶祝,有進山採藥的遇上了,白吃了兩天。」

  老胡立刻露出驚喜的神色,道:「還有少數民族的村寨?太好了,我們這次取景就是想拍攝一些古寨落的生存現狀,老江,你能不能帶我們進去看看?」

  我立刻聽出不對勁,老胡這擺明了是想進仙桃山,難道那座山有蹊蹺?我不由將目光移過去,突然發現一絲不對勁,那仙桃山其實也是巫峽的一脈,地勢靠後,隱沒於巫峽後面,只露出半個桃子臉,不過此刻我仔細觀察,卻發現那桃子所處的位置,赫然就是那裂縫所處的方向!

  難道……

  我猛的明白過來,老胡善觀山水地穴,估計他剛才在裂縫處已經看出了門道。

  想到此處,我定下心,見老江不說話,也趕緊趁熱打鐵,佯裝驚喜,道:「現在的古村寨可是越來越小了,如果真像你說的,必須得引起重視,不能讓民族文化遭受損失。」

  老江大約不懂,一臉懵懂的問道:「咋重視?」

  我噎了一下,隨口瞎掰:「比如告訴政府,讓政府給寨子裡的人實行義務教育,或者發生活補貼。」老江連忙點頭,道:「應該的,應該的。我十六歲的時候,跟縣裡的人進去過一次,那裡的人過的太苦了,娃娃八九歲還是光屁股,沒鞋子穿,漫山遍野跑,腳底全是傷口和老繭,到現在都還沒通電燈。不是說,知識改變命運嗎?要真能義務教育,以後也就不用窩在大山里了,這可是積德的好事,成,我帶你們進去。」

  沒想到老江心地這麼淳樸,我愣了一下,突然覺得臉上有些火燒火燎的,心裡一陣陣發虛,不敢再去看那張樸實的面孔,我趕緊移開目光,佯裝去看風景,不期然的與解小九目光相遇,他面無表情的臉突然笑起來,比了個唇形,似乎是:「義務教育你來做?」

  靠,說這麼缺德的謊,我已經夠心虛的,能不能別再傷口上撒鹽。

  懶得去看解小九,我自顧自的跟胖子扯皮,很快,老江劃著名筏子靠岸,開始帶我們往桃子山爬。

  桃子山前,是一道山陵,我們此刻就站在山陵腳下,要想去桃子山,先要翻過這道山陵,而那座古寨,坐落在桃子山山腰處,老江說,咱們必須得快,現在是十二點整,咱們得爭取在五點左右到達古寨,否則五六點,夕陽西下時,山里就不好走了。

  這條山路很不好走,確切的來說,根本就沒有路,巫山的特點就是山石多,水汽重,我們行走再山間,腳下的青石上長滿了青苔,石縫間是各種不知名的低矮草被,即使已經是正午,山間還是雲煙霧繞,林木山石都泛著一層水汽,樹木仿佛都被洗過一樣,看不到一絲灰塵。

  如果不是急著趕路,如果不是這次進山的目地不純,這裡確實當得起人間仙境四個字。

  一路上全是老江在領路,一開始可以看到砍柴人踩出的山道,走到後面,已經完全沒路了,我們的腳印和林間野獸的腳印重合在一起,時不時能看到一小股流動的清泉,或者在藤蔓盤庚,古木參天的山間發現珍稀動物的身影,它們十分畏人,往往只留下一個模糊的影子。

  這一路景致雖然如同仙境,但高強度的行進還是讓我覺得吃不消,這一次我們的負重很大,而且全是山路,動不動就要手腳並用的攀爬,身上的衣服也被沁潤,和汗液交織在一起。

  我們中體力最後的是老胡和小花,小花負重給我差不多,但除了微微喘氣,也沒有其它表現,反觀我和胖子,兩人氣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仿佛隨時會累趴下。我更慘,兩條腿都在打顫,沒有在巫山深處行走過的人,無法體會這種感覺,即使你能爬到泰山頂,能上黃山顛,也絕對會在巫山折服。

  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山,五嶽經過無數人類的踏足,修出了平坦的階梯、棧道,而巫山深處,卻仿佛亘古無人踏足過,所有的路都要自己踩,你永遠無法猜測,下一步將踏上什麼,或許是橫斷眼前的古木,或許是巨石,或許是無處可攀,高達幾米的山壁。

  老江大約走慣了山路,身上有沒有負重,因此走的最輕鬆,老胡和小花跟在他後面,胖子第三,我墊後,我雖然累的雙腿打顫,但我實在不想在當拖油瓶,因此咬牙忍著,最後也不知走了多久,胖子最先投降,往布滿青苔的石頭上一座,擺手喘息道:「不、不行了,他娘的,再這麼下去,胖、胖爺我,肯定是……第一個爬山累死的摸金校、校……」

  有了胖子墊底,我也撐不住,一屁股跌坐在石頭上,我聽他滿嘴冒黑話,直接就踹了他一腳,道:「累、累死你活該,少說兩句。」

  老江也出了一身汗,見我們實在走不動,他擔憂的看了看天色,道:「歇一下,咱們還得趕路。」現在確實不是喊累的時候,我們沒人再說話,坐在原地快速休息,只坐了不到十分鐘,就咬牙起身。

  臨近五點半時,太陽落山,林子裡瞬間暗了下來,老江心急火燎,道:「快些,快到了。」我看了一眼,到處都是陰沉沉的,由於山間古木參天,即使太陽還沒有完全落山,但山林里的視線,已經黑的如同晚上七八點,而且沒有霓虹燈,就顯得更加黑暗。

  我往遠處看,視線被古木的枝幹遮擋,黑暗中沒有看見任何有人煙的景象,這才想起,老江說寨子裡還沒有通電,估計就算寨子離的近,此刻也是看不見的。

  就在這時,林間突然響起了一種野獸的叫聲,有些像狗,又有些像狼,很古怪,我從來沒有聽過,而且聽聲音,時遠時近,也無法辨別方向。

  小花臉色一變,從腰後抽出了一截棍子,這根棍子我見過,能伸能縮,在四川四姑娘山里,他曾經靠著這根棍子,仿佛齊天大聖一樣,遊走於懸崖峭壁之間。

  小花將棍子抽出來,雙手一擰,棍子頓時長了一倍。

  老胡嘶了一聲,側耳傾聽,片刻後,他眼光一動,神情凝重道:「是豺,數量還挺多。」老江也在聽動靜,他住在巫峽邊上,自然比我們懂,他聽了一下,臉色大變,道:「是豺,而且朝我們過來了,你們聽,聲音遠近不一,它們正在包圍我們!」

  我仔細一聽,果然,聲音一會兒從前面傳來,一會兒從後面傳來,一會兒又在左邊。

  他娘的,這年頭,不僅狼成精了,連豺都會用戰術了,無怪老祖宗說豺狼豺狼,合該它們是親戚。

  豺是群居動物,十分狡猾,這些東西大概早就發現了我們,所以專等入夜進行圍攻。

  老胡立刻道:「老江,你快點帶路,咱們跑。」

  胖子聽聲音,道:「跑什麼,來多少崩多少。」

  小花笑了笑,道:「行啊,甭完了這些,再把其它的野獸也引過來。」我明白小花的意思,在山裡面行走,最忌諱血腥,動物的嗅覺十分靈敏,一旦見了血,就很容易招惹出別的東西。

  我們臨行前,為了掩人耳目,違禁的槍枝彈藥都是壓在背包底下,現在就是要拿出來,也要費一番功夫,這時候別說不能見血,即便能見血,拿槍也不方便。

  我趕緊將裝備包收緊,踹了胖子一腳,道:「別瞎扯,快走。」

  老江急急忙忙帶路,只聽的那些豺的叫聲時遠時近,也不知會從哪個方位衝出來,我們為了掩人耳目,身上最凶的東西,也只是一把匕首,這要是遇見豺群,少不了一場惡戰。

  就在這時,前方的老江突然停下了聲音,緊接著,我聽見老胡倒抽一口涼氣,身形猛的後退一步。

  前方的黑暗中,不知何時,突然亮起了無數的綠色光點,晃眼一看,至少有十多對。

  小花立刻將手電筒打開,強力的電光射出去,那些綠色光點立刻消失,於此同時,我們眼前出了十多隻似狼似狗的生物,嘴裡流著涎水,目光兇狠的看著我們。

  強力的手電光一亮起來,那些東西畏光的後退幾步,僅僅片刻,適應了光線的眼睛就重新睜開,緊接著,不知那一頭豺發出了一聲嗚叫,那群東西直接就朝我們撲了過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