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雲終於散盡,露出了半空中林江那道千瘡百孔的身影。
此刻林江的身軀真正可以用「殘破不堪」四字來形容——皮肉翻卷、骨茬外露,胸口那道烙印卻泛著幽冷的青銅光澤,異常醒目。
阿正掙脫德生的手臂,飛撲到林江身旁,張開小嘴,吐出五顏六色的小顆粒。
這是阿正在藍星吃走的,當初被道祖斬殺的那位祖境強者殘留的本源。
星星點點紛紛飛出,鑽入林江破碎的軀體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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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生長,焦黑的傷口被新生的肌膚覆蓋。
劉子江仰著頭,神情凝重到了極點,有些口乾舌燥的問道:「真……學會了?」
林江搖了搖頭。
「差點被自己的莽撞害死了。若不是那件至寶護身,恐怕今天便交代在裡面了。不過……倒也領悟了一些旁的東西,不算白走一遭。」
劉子江點了點頭,可眼底那一抹狐疑卻怎麼也藏不住。
「劉盟主,接下來我要正式閉關了。」
林江拱了拱手。
「我帶來的人,若方便的話,還請您多照拂一二。」
「林兄弟不必客氣,既然入了山河盟的門,那便是一家人。」
劉子江爽朗一笑,將心底的疑慮暫且壓下。
「多謝。」
林江抱拳行了一禮。
此後數十年間,林江再未在眾人面前露過面。
一轉眼,又是百年光陰悄然流逝。
德生與山君兄妹幾人,帶著大世界來的一眾修士,頻繁出沒於荒原各處兇險之地。
他們的足跡踏過灰霧瀰漫的區域,穿過毒瘴橫生的沼澤,攀上罡風割面的絕壁。
每一次歸來,眾人的修為都在肉眼可見地攀升。
背靠著山河盟這棵大樹,倒也沒有多少人敢明目張胆地刁難他們。
隨著大量天材地寶入手,這一行人的氣勢愈發凌厲,進步之神速,已然引起了多方勢力的暗中注目。
當然,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德生他們收穫之豐、提升之快,早已超過了尋常探險應有的範疇,自然瞞不過有心人的眼睛。
山河盟大殿內,氣氛沉悶。
劉子江高居主位,下方依次坐著臨潭、屠咲、蒼龍以及柳無名。
柳無名亦已加入了山河盟。
幾人面色各異,卻都不約而同地鎖著眉頭。
德生那一伙人的進步太快了,快到了不合常理的地步,仿佛他們手中握著一座取之不竭的寶庫,修煉材料從不短缺。
這讓人不得不生疑:他們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盟主。」
柳無名率先打破沉默。
「若他們手中真有一份詳盡的地圖,那我們所有人都可以從中受益!
無論紅海、天山,還是白岩山,那些區域深處埋藏的東西,絕對能讓我們再往上跨一個大台階!」
「三元韻魂果,我懷疑就藏在紅海與天山這兩處之一。」
屠咲接話,目光灼灼。
柳無名轉頭看向臨潭,語氣刻意放得隨和。
「臨兄,你與他們交情匪淺,可曾聽到過什麼內幕?」
臨潭緩緩睜開那雙漠然的眸子,如同看白痴一般瞥了柳無名一眼。
「若我知曉內幕,為何還要整日枯坐閉關?」
這一句反駁堪稱完美。
臨潭這些年從未離開過山河盟,始終深居簡出,若他真知道地圖所在,絕不可能放著寶山不去探,天天悶頭打坐。
這是所有人的思維定式。
「盟主,此事非同小可。」
柳無名又將視線轉向劉子江。
「我覺得可以當面詢問一下。我們本也沒有什麼惡意,若真有寶圖,大家一起前往搜尋便是。我們還能提供武力護持,屆時平分所得,彼此都有好處。」
「若是他們矢口否認呢?」
臨潭冷不丁又插了一句。
大殿內短暫地安靜了一瞬。
幾人面面相覷,顯然都曾想過這個可能。
「就算有,那也是他們憑本事得來的東西。」
臨潭補充道,語氣依然不帶任何情緒。
「臨道友,這話說得雖不錯,可他們畢竟也是山河盟的人,本就受盟內庇護。」
柳無名攤了攤手。
「再者說,我們又不是強搶,只是坐下來好好商議。這是雙贏的局,何樂而不為?」
「若你手中有一件稀世珍寶,我上門來找你商議『共享』,你會點頭麼?」
臨潭反問,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當然會。」
柳無名脫口而出,毫不猶豫。
「呵。」
臨潭冷笑了一聲,重新闔上眼帘,不再看他。
「你什麼意思!」
「好了。」
劉子江抬手止住了這場毫無意義的爭執。
「林江閉關前親口說過,要閉兩百年。如今已過去一百餘年,等他出關之後,此事再議不遲。」
「也好。」
屠咲點了點頭。
在座之人都心知肚明,林江那個團體,核心始終是林江本人,旁人做不了主。
藍星,小島之上。
海風嗚咽,浪花拍打著礁石。
劉皇后、林曉蝶等人圍坐在林缺身旁,一個個眼眶紅腫、睫毛濕潤,顯然已哭了許久。
林缺要提前離開了——他不願等那兩百年之約,更不願讓林江自碎兩條大道來送他。
「夫君。」
劉皇后緊緊抱住林缺的胳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林缺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掌心的溫度透過衣衫傳來,柔聲道:「我會回來的。相信我。」
「嗯。」
劉皇后將臉埋在他肩頭,聲音悶悶的。
「父皇。」
林曉蝶和林英並肩而立,兩個孩子此刻紅著眼圈,一眨不眨地望著父親。
「好好修煉。」
林缺伸手揉了揉兩個孩子的發頂。
「不要進荒原,你們平平安安的,我才沒有後顧之憂。」
「嗯,我們聽父皇的。」
姐弟倆異口同聲。
林缺轉頭看向一旁沉默不語的大蝦,拱手道:「師弟,有勞了。」
大蝦鄭重地點了點頭,抬手劃開虛空,帶著林缺一同踏入了前往大世界的通道。
林缺沒有回頭,也沒有再去看任何人,他悄無聲息地進入大世界,又在大世界的邊緣,獨自一人踏入了荒原的門戶。
山河城。
狐三娘正盤膝修煉,狐小五匆匆入內稟報。
「母親,外面來了個人,送來一封信。」
狐三娘疑惑地接過信件,拆開掃了一眼,面色微微一變,隨即起身離殿,沒有驚動任何人。
山河城萬里之外,一條蜿蜒的河流在暮色下泛著碎金般的光。
林缺立在河邊,身影被夕陽拉得細長。
「三娘。」
「林缺,你為何不直接入城?」
狐三娘快步走近,眉間帶著幾分焦急。
林缺搖了搖頭。
「師尊讓我等兩百年,可我不願讓他為了我自降境界。我知道他正在閉關,所以……我是偷偷進入荒原的。」
「你不可以這樣做!」
狐三娘語氣嚴厲起來。
「若你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你師父出關後會怎樣擔憂,你想過沒有?」
「三娘,你應該明白我心中的想法。」
林缺抬眸直視狐三娘的眼睛:「所以,請你幫我。」
狐三娘沉默。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林江對身邊人的看重到了何種地步。
若她幫了林缺,日後林江出了任何差池,她根本無從交代。
「林缺,我……」
「三娘,求你了。」
林缺的語氣低了下去,卻帶著一股不可撼動的執拗。
「即便你不幫忙,我也一定會去做這件事。但是比起臨潭和劉子江,我只是更願意相信你。我相信你不會害我,也不會害師父。」
「我當然不會害你們。」
狐三娘立刻答道。
「所以,請你幫我。只有我強大起來,才能真正幫到師父。」
狐三娘依舊沉默,眉宇間翻湧著激烈的掙扎。
「三娘,我可以信任你嗎?」
林缺輕聲問道。
「當然可以。」
「師父一直被人操縱著,從一開始就是。當年……」
林缺將自己所知的前因後果,以及曾經發生過的種種古怪之處,挑緊要的片段講給了狐三娘聽。
狐三娘越聽越是心驚,臉色幾度變幻,終於明白當年林江那句「你看到的未必是真實的我」究竟藏著怎樣沉重的意味。
「你喜歡師父,而我把他當親人。我們都必須強大起來,才能替他撕開那片迷霧。」
「你師父已經拒絕我了。」
狐三娘垂下眼帘,語氣里透著一股藏不住的落寞。
林缺卻笑了起來,眉眼間帶著促狹。
「師尊這輩子從未碰過男女之情,加上身邊全是謎團,他自然會拒絕。正因如此,你才更要幫我——幫我,日後才有機會做我的師娘。」
狐三娘的臉騰地紅了,像被火燒過一般。
「師娘……你真敢說。你若出事,怕不是最後做成仇人。」
「不會的。師父向來明事理,他不會怪罪你的。」
林缺篤定地道。
狐三娘左思右想,雙拳鬆了又緊、緊了又松,最終還是沒能把那個「不」字說出口。
林缺便那樣靜靜站在河邊,目光坦然,一副不等到答案絕不挪步的架勢。
「我答應你。」
狐三娘終於嘆了口氣。
「但你不必散道。我拿出四條大道,送你出去。」
四條大道——這幾乎是八轉強者近半的修為根基。
狐三娘對林江用情之深,由此可見一斑。
「謝謝你,三娘。」
林缺深深彎腰,鞠了一躬。
「起來。」
狐三娘伸手扶住林缺:「說吧,要我怎麼做?」
「首先,我要成為荒原前十。」
「……」
狐三娘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好你個林缺,這是覺得我好欺負是吧?」
「沒有沒有。」
林缺連忙擺手,正色道:「柳無名、蒼龍之流,我並不懼他們。若拼上代價將他們拉下馬,也不是做不到。只是……你是最合適幫我的人。」
「在這裡打?」
「先去灰霧區域吧。在這邊動手,容易被人察覺。」
兩人遁至荒原邊緣一處荒無人煙的灰霧地帶,當即展開了對決。
刀光與狐火交錯縱橫,氣浪將四周的地面犁出道道深溝。
半個時辰之後,荒原中央那座巨大的石碑上,排名驟然變動。
第九名的位置,換成了林缺的名字,而狐三娘則跌落至第十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