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宗主。」
「臨宗主。」
眾人定睛一看,只見臨潭正盤坐在不遠處的一方青石之上,周身氣息沉凝,顯然這五十年來他一直守在此處苦修,寸步未離,只為了等林江——或者說,等阿正歸來。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上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𝐭𝐰超實用 】
這份沉甸甸的等待與牽念,讓林江原本備好的一腔質問,硬生生卡在喉嚨里。
「嘰嘰!」
阿正穿著那身花花綠綠的沙灘服,騎在墨麒麟背上,興沖沖地飛到臨潭身邊,從口袋裡掏出一根棒棒糖,獻寶似的遞到臨潭面前,圓溜溜的大眼睛裡滿是亮光。
「嘰嘰,吃,好吃!」
臨潭伸手接過,連紙皮都沒剝,就下意識往嘴邊送去。
「嘰嘰,不對不對!」
阿正眼疾手快,又把棒棒糖奪回來,三兩下剝掉外面那層彩色的糖紙,重新塞進臨潭嘴裡,動作乾脆利落,帶著孩童特有的直率與天真。
就是這麼一個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舉動,卻讓這位素來不善言辭、面龐猶如刀削斧鑿般僵硬的荒原第五強者,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好幾下。
臨潭含著那根品嘗不出任何感覺的棒棒糖,半晌才從喉嚨里擠出兩個字。
「好吃。」
「嘰嘰!嘰嘰!」
阿正頓時樂得手舞足蹈,扭頭和小丫嬉鬧成一團,兩人追逐著墨麒麟的尾巴繞圈子。
「哈哈哈!林江、冥王、德生,你們可算回來了!」
一陣爽朗的大笑聲從天而降,劉子江等人踏空而來。
目光飛快地在人群中掃了一遍,沒瞧見林缺的身影,臉上閃過一抹轉瞬即逝的愕然,但很快便被他壓了下去,重新堆起熱絡的笑容。
「林先生,歡迎回來。」
狐三娘盈盈上前,朱唇含笑,眉眼間漾著溫婉的光澤。
「三娘客氣了。」
林江微微頷首,回以一笑,隨即將視線轉向劉子江,正色道。
「劉盟主,臨宗主,我有幾件事,想向二位請教。」
「回去再談。」
劉子江擺擺手,當先引路。
「好。」
眾人一路向東,不多時便望見了山河城巍峨的輪廓。
進入城中,黃九好奇地左顧右盼,發現這城中的市井風貌與大世界竟無甚分別。
茶樓酒肆,布莊藥鋪一應俱全,只是街邊吆喝的店小二,乃至慢悠悠踱步的路人,似乎周身皆縈繞著一股聖人級別的氣韻。
「小九,可千萬別掉以輕心。」
寧恆湊到黃九耳邊,低聲告誡。
「你之所以感受不到壓迫,是因為入荒原時魔聖以自身法則替你扛住了荒原的威壓。
這座山河城乃是荒原排名第二的劉盟主親手所建,僅在城牆之內才得安穩。
若你獨自出了這道城門,連御空飛行都做不到,更別提那些隨時可能撕裂虛空的時空裂縫,稍有不慎,便能將你絞得形神俱滅。
城中這些衣服吃食,也不是簡單的東西......」
「寧叔放心。這次荒原之行,我便寸步不離地跟著您。」
黃九用力點頭,神色鄭重。
「嗯。」
寧恆眼中是長輩特有的關切。
山河盟正殿之內,氣氛有點沉重。
林江、劉子江、臨潭與狐三娘落座。
狐三娘覺察到空氣里的微妙,很是識趣地站起身,攏了攏衣袖。
「我還有些雜務要處理,先去忙了。」
「三娘也留下聽聽吧,此事與你也知道。」
劉子江抬手虛按,示意她重新坐下。
「哦?」
狐三娘微微一怔,眉間浮起一絲惑色。
劉子江也不繞彎子,直截了當點破。
「關於林缺的事。」
「林缺怎麼了?」
狐三娘更加疑惑了,視線在幾人之間轉了一圈。
林江三言兩語將前因後果交代清楚。
事已至此,說再多懊惱的話也無益,他此刻只想知道那條路究竟是九死一生,還是十死無生。
「荒原與別的世界之間的通道,真的能容人安然穿過嗎?」
狐三娘這才恍然,連忙解釋道:「林缺的確向我打聽過此事,但我當時只當他隨口一問,並未深想。」
從荒原踏入其他世界的代價何其慘烈,面前幾位都心知肚明。
「確實可行。」
劉子江接過話頭:「臨兄不就送了些人出去麼?」
林江卻搖頭,這事情他當然知道。
但是屍陰宗修的是屍,是死氣,和正常的修真者不同的!
而且,無論肉身強度或神魂韌性,都遠不及林缺。
」我要問的是,是否有真正意義上的正常修行者成功穿界,並且有存活記錄?」
「有的。」
劉子江答得很乾脆。
「誰?」
林江急忙問道。
「一些無名之輩,這些出去的人,沒有一個回來過。」
劉子江攤了攤手。
林江的臉色頓時黑了下來。
「哈哈,林兄,你這是關心則亂。」
劉子江擺擺手,解釋道:「不是你想的那種全軍覆沒!
你想想,正常人誰會放著大好修行路不走,冒那種天大的風險跨界而去?」
劉子江邊說邊下意識瞥了臨潭一眼,又補了一句。
「我不是在說你。」
臨潭面無表情,只是他手邊的茶盞無聲無息地化為一捧齏粉,粉末順著指縫簌簌落了一地。
「劉盟主,你接著說。」
林江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焦躁。
「嗯。」
劉子江點頭,語氣放緩了些。
「那些甘願闖入異界之人,所求無非兩種:要麼為一個『情』字,要麼為一個『仇』字。
為情者,多是在荒原中與人結下刻骨羈絆,不願繼續在這兇險之地朝不保夕,便雙雙選擇放棄大道,歸隱到其中一人的故土中去。
連道途都棄了,自然不會再回荒原。
而為仇者,則往往是結下了解不開的死怨,想自削境界潛逃到別人的世界藏身,蟄伏起來等待覆仇時機。
而後,也就沒有而後了。」
「就……沒有一個人活著回來的?」
林江簡直要被氣笑了,這般險惡的處境,這些人怎麼敢輕易告知林缺?
「沒有。」
劉子江搖頭,但隨即又抬手止住林江發作的勢頭。
「你先別急,聽我講完。
我說沒人回來,不代表沒人活著。
此事我專門探查過,確有好幾位在異界活得風生水起,稱王稱霸,過著神仙眷侶般的逍遙日子。
只不過人家樂不思蜀,壓根不願再踏足荒原。
那幾個世界都有聖人在山河盟掛名,消息是千真萬確的。」
聽到這裡,林江胸口那塊巨石才算鬆動了些許,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其實你用不著這麼牴觸,山河盟麾下十萬聖人,背後連接的上千世界,星羅棋布。
無論林缺選哪一方天地,我都能派親信回去替他護道周全。」
此言一出,林江驟然愣住。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純屬關心則亂,竟然連這般淺顯的退路都未曾思及。
是啊,可以派人保護啊。
就比如劉子江等人若想送人進入大世界,他也完全可以提供庇護。
如此一來,林缺若是去別的世界,也可以的。
「劉盟主,此事……便全權託付於你了。」
林江拱手,語氣誠懇。
「客氣了不是!現在不急了吧。」
劉子江朗聲一笑,旋即又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不過我倒有一事不解。」
「劉盟主請講。」
「其他世界法則殘缺不全,天材地寶與荒原相比更是雲泥之別。林缺放著大好的荒原不待,冒如此危險去往異界,究竟所為何事?」
林江沉默不語。
總不能直說他是去屠戮天道、用那蒼天本源的血液來淬鍊刀鋒吧?
劉子江善解人意地擺了擺手。
「每個人都有不便宣之於口的隱衷,林老弟既然有難言之隱,那便不提也罷。」
「多謝劉盟主體諒。」
林江再次致謝。
幾人又絮絮談了片刻,狐三娘趁機提出邀請,請林江去她們駐地小坐敘話。
林江應了下來,帶著阿正和小丫一同前往。
狐三娘一族的駐地恰好也在城南,與林江他們的落腳處隔得極近,只隔了兩條巷子。
阿正一落地便拉著小丫興沖沖地跑去找阿虎玩耍,兩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轉瞬便沒了影。
林江則隨狐三娘並肩朝駐地大殿行去。
青石路兩側種著不知名的異卉,花瓣泛著淡紫色的幽光,在昏暗中微微搖曳。
「林先生。」
狐三娘走著走著忽然放慢腳步,側過頭來,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
「若您信得過三娘,大可讓林缺去我的世界,我親自回去,為他護道。」
「算了吧。」
林江苦笑,搖了搖頭。
「有些事我不便細說,日後你自會明白。」
「唔……好吧。」
狐三娘垂下眼帘,不再追問。
兩人快要跨入殿門時,狐三娘忽然頓住身形,積蓄了許久的勇氣終於在胸膛里衝破了最後一道關卡。
狐三娘抬起眼,眸中波光流轉,幾度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開了口。
「先生……我想去你的那個世界看看。」
林江停下腳步,脊背微微僵了一瞬。
這個時間,這個地點,狐三娘說出這句話,和表白無異。
這是在告訴林江,她願意效仿前人,放棄修行,進入林江的世界。
林江過了半晌,才低聲回道:「三娘,你的心意我懂。
但我從未考慮過這些兒女私情。
你眼前所見的林江,也未必是真實的林江,或許只是旁人手中的一具提線傀儡。
在沒能把那團迷霧徹底撕開之前,我不會涉足男女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