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道觀的香火比他離開時更濃了,那些留下的弟子們每日清晨都會來這裡叩拜。
張建國等人也跟著叩拜,後來一個傳一個,香客便越來越多了。
林江走進大殿時,老道士直接從神像中走了出來。
輪廓比從前清晰了許多,臉上已經能看出一些皺紋的模樣。
老道士看著林江,沒有說話,只是先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後才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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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缺胳膊少腿就好。」
「師父,您是盼著弟子出點事啊。」
「在外面怎麼樣?」
林江把遇到的事講了一遍,沒有誇張,也沒有隱瞞。
老道士的眉頭隨著他的講述慢慢擰了起來。
「這些傢伙,把你當什麼了?傀儡嗎?」
「張天師他們應該沒有惡意。」
林江搖了搖頭,笑著說道:「有辦法幫你恢復了。
我在荒原遇到了一位很強大的煉器大師,問過你的情況。
他說只要你能控制神像進入荒原,他就有辦法幫你重塑一具肉身。」
老道士臉上並沒有想像中的開心和激動,反而有些落寞。
「林兒,很累吧。」
林江笑了一下。
「以前是師父照顧我。現在我照顧師父,哪裡有什麼累的。」
「滑頭。」
老道士罵了一句。
「我不急。可你一定要小心。」
「嗯。」
回到道觀時,林缺在院中等候了。
「師父,我想帶著妻女和曉蝶他們去城中玩幾天。」
林江看著林缺,沉默了一會兒。
「發生什麼事了?」
「沒什麼啊。」
林缺不想說,林江也沒有逼迫,而是打趣道:「翅膀硬了,連師父都敢瞞著了。」
「哈哈哈,那是。」
林缺笑著回了一句,然後開口道:「暫時還沒想好怎麼說,等我想好了再告訴你。」
「好。」
林江走進偏殿,關上了門。
小薇薇坐在蒲團上,旁邊還有一個和她一模一樣的軀體,閉著眼,像是正在熟睡。
「進去吧。」
「嗯。」
小薇薇閉上眼,盤膝而坐。
靈魂緩緩脫離原來的軀體,流入那具新軀體的縫隙中。
那些法則之力也順著她的經脈無聲地沉了下去。
林江將無根水倒入木桶。
三日後,小薇薇睜開了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又鬆開。
「師父,我好了。」
「好。」
林江點了點頭,指向旁邊的木桶。
「八十一日,不可出來。」
「嗯。」
林江推開門,大蝦站在院中。
大蝦的氣息比之前更沉了很多,整個身形邊緣都帶著一層七彩光芒。
「看起來不錯。」
「嗯。遠古天道在我體內留下了一些東西。大世界天道把所有法則都交給了我,不需要領悟便能明白。」
「兩邊看得過來嗎?」
「還好。
大世界的天道規則我已經修復了,那邊很平靜,不用我多管。」
八十一天後,林江又準備了一個木桶。
小薇薇終於擁有了自己完整的身軀,正式踏入了修行的道路。
她曾是天道,對法則的理解遠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短短二十年,便直接踏入了聖境。
那具身軀被歐治子精心煉製過,本身就是聖人之軀。
如今林江門下,兩位弟子肉身與鍊氣全部成聖。
這些弟子中林江最擔心的,就是林缺。
離開荒原開始,林缺就像變了一個人。
曾經的林缺,冷靜,有主見,話不多,大部分都在修煉。
但這次回來,話變多了,語氣變軟了。
來到藍星後更是如此,整日帶著妻女在藍星四處遊玩,看海、看日出、玩遊戲、學做菜,像是要把那些他從前從未碰過的東西都嘗試一遍。
一家人在一座海島上住下,其樂融融。
西門烈他們經常過去,偶爾住上十天半個月,走的時候還會打包一份林缺烤的肉串。
又是二十年過去。
大蝦帶來了一個消息。
張建國,快死了。
「師父,要不要我……」
「生死輪迴,乃是天道。你不能胡亂干涉,否則會纏上因果。」
林江來到京城的郊區。
張建國白髮蒼蒼,家人圍在客廳里,正在吃飯。
傍晚,張建國端著一杯酒走到陽台上,看著遠處的天空。
「要是能再見林先生一面就好了……可惜了。」
「見我做什麼。」
張建國猛地轉過頭,看到林江正站在他身邊,手中的酒杯滑落,臉上露出了激動不已的神色。
林江意念一動,杯子飛起,落入張建國手中。
「先生,您回來了?」
「嗯。」
張建國愣了一瞬,然後笑了起來。
「能再見到先生,我沒有任何心愿了。」
「我為你延壽?」
「額。」
張建國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建國並不是想請先生幫我延壽,只是想見您一面。
那些曾經的朋友早就離開了。
我和李復因為先生的饋贈多活了這麼多年,已經知足了。
李復上個月走的時候說可惜見不到先生。
我現在見到了,很知足了。
我還能再活幾天,只想陪陪家人,然後下去找他們。」
林江點了點頭,然後忽然愣住了。
林缺這些年在做的事,和張建國何其相似。
林江猛地站起身。
「我有事,先走了!」
張建國深深地彎下腰。
「先生慢走。」
海島上,陽光正好。
林缺赤裸上身,穿著短褲,站在樹下翻動著鐵簽上的肉串。
油脂滴在炭火上,濺起細碎的白煙。
遠處,林曉蝶和林英踩著浪花,劉皇后躺在躺椅上,臉上蓋著一本書。
林江從天而降。
林缺抬起頭。
「師父,你來正好——嘗嘗我新調的醬料。」
林江一把抓住林缺的手臂,神識直接探入他的體內,一寸一寸地掃過去。
沒有傷口,沒有暗傷,什麼都沒有。
但越是這樣,就越是奇怪!
「你到底怎麼了?」
林江寒著臉站在海灘上,海風把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林缺低著頭,沉默著。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更不想說謊話騙林江。
「怎麼,連我都不可以知道?我還是不是你師父?」
林江的聲音步步逼近。
林缺雙腿一彎,跪了下來,膝蓋陷進濕軟的沙子裡。
「您永遠是我的師父。」
「那還不說。」
孫炎等人看到這一幕,走到一半便停了下來。
林缺這些日子的變化,真的太大了,大到有些離譜。
整天臉上都帶著笑容,話變多了,笑變多了,做菜、烤串,研究新的菜系。
林缺依舊沉默。
「還不說!」
劉皇后哭著走了過來,大聲說道:「先生,他要尋死。」
聽到這句話,林曉蝶三人連忙跑了過來。
「父親。」
「母親你說什麼?」
林江看了劉皇后一眼,然後看向林缺。
「站起來。」
林缺沒有動,依然跪著。
「師父,我沒有想尋死。」
林江蹲下身,雙手按住林江的肩膀,把他拉了起來。
海風吹過,把林缺額前的頭髮掀起,露出那雙帶著紅痕的眼睛。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師父,你知道裂天道怎麼修嗎?」
林江知道裂天道,當初得到那本功法時他看過,可他從未修過。
入門太難,太久。
那時候他已經有了自己的路,讓他拋棄劍道去重修刀道,他沒有這份果斷的心性。
所以他把它給了林缺。
林缺當時遭遇愛情和心理的雙重打擊,選擇主動成為棋子,轉世重修。
後來離開玄天秘境,被他送入荒原,正式踏上了那條路。
「裂天道有問題是不是?」
林江焦急問道。
「沒有。」
林缺開始講述。
「裂天道只修一種法則——破滅法則。
破滅法則本身就包攬了很多種法則,是融合多種法則呈現出來的一種力量。
入門需要用荒原的大道法則勾勒。
在其他地方根本無法入門,因為只有那裡的法則是完整的。
要入門,至少要融合四種法則,領悟出破滅之力,才能畫出完整的裂天刀。」
林江是一條一條地走,而林缺是同時走幾條。
這和德生的大日如來真經有些相似,將多條法則同時推進的方式,對天賦的要求比單一法則高出太多。
「離開荒原之前,我的裂天道已經小成。
但是裂天道要大成,必須和天道戰鬥,明悟法則的原點,用天道的血來溫養這把刀。
荒原的天道太強,我扛不住。
我需要去別的世界歷練,和那裡的天道對抗,領悟破滅之力。」
林江想起荒原的那個夜晚,他問林缺是否有心事,林缺說沒有。
當時他自己也有心事,沒有注意到自己這位弟子那些沉默中的聲音。
天道是一個世界的根基,和天道對抗,便是在和一個世界對抗。
大世界這個星系之中,天道已經死了,現在的天道是大蝦。
林缺不可能對大蝦出手,那麼只有一種可能……
「你要從荒原去別的星系?」
林江一剎那便想通了。
「嗯。」
林缺沒有移開目光。
「怎麼去?」
荒原並不能直接通往別的星系。若是可以,當初阿正被抓走時,臨潭早就衝到大世界了。
「我知道了,臨潭曾經送出過幾位聖人,你找過臨潭?」
「嗯。」
林缺沒有否認。
他不止找過臨潭,還找過劉子江。
離開荒原時,狐三娘說「可惜不能去你的世界看看」,臨潭和劉子江那時都看了林缺一眼。
當時他沒有在意,現在回想起來,這兩人早就知道林缺要幹嘛了。
「我詢問過臨宗主,可以去的。」
臨潭的事在荒原里不是秘密,為了送那幾位聖人出去,他的一條完整大道被荒原收回,排名直接從第九落到了第十八。
「條件有些苛刻。」
「不是苛刻,是送死吧?」
林江盯著林缺的眼睛。
「師父,不是送死。弟子有信心的。」
「說說看。」
林缺沒有立刻回答,整理了一下思緒,才緩緩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