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難得的溫馨

  「臨潭現在是我山河盟的人。」

  劉子江飲了一口酒,放下酒杯時動作很輕,杯底碰到桌面的聲音卻是被放大了幾倍,在安靜下來的大廳中傳開。

  張力沉默了片刻,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酒杯。

  片刻後,臉上浮起一層自嘲之色。

  「沒想到我們萬年交情,還不如一位剛加入你盟中的長老。罷了——」

  張力站起身,長袍的下擺隨著他的動作拂過椅面。

  「今日當我沒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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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力說完,轉身向大廳外走去。

  劉子江看了臨潭一眼,用目光遞了一個信號。

  起身快步向前走了幾步,伸手拉住了張力的手臂。

  「等下!」

  「劉盟主還有事?」

  張力回過頭,聲音裡帶著一股拒人千里外的冷漠。

  這冷漠不是刻意裝出來的,是在萬年的交情被一句話劃開之後,自然而然浮上來的那種疏離。

  劉子江沒有看他,而是轉向臨潭。

  「你先別回去。我和張力來試試玄血螈到底在不在林江身上。」

  「好。」

  臨潭應了一聲,轉身離開了大廳。

  劉子江這才鬆開了拉著張力的手。

  「哈哈哈。」

  劉子江忽然笑了起來,像是沒有外人在場終於可以放開了。

  「不愧是我的好兄弟,知道幫我立威,臨潭那個性子,確實需要敲打一下。」

  張力轉過頭來,眼中露出疑惑。

  「你這什麼眼神?難道你剛才不是故意出手,幫我立威?」

  「額……」

  張力愣了一下,然後他的嘴角也慢慢浮起了一道弧度。

  「沒想到這都瞞不過你,不過臨潭說的那四個字,我確實有些生氣了。」

  「這傢伙就是那個性子。和他計較什麼。」

  劉子江擺了擺手,重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明日我跟你一起去屍陰宗,你出手試探一下。你知道的,我夾在中間不好露面。」

  「沒問題。」

  張力應了下來。

  「到時不要太過了。」

  劉子江放下酒杯,語氣比方才認真了一些。

  「這幾人身份不簡單。林江和張天師有關係,估計是同一個師門出來的。」

  「怕什麼?」

  張力的聲音裡帶著不以為然。

  「天道都發話了,誰的背景在這裡都沒用。

  那天那句話,明顯就是說給林江聽的。」

  林江渡劫的那天,他們都在遠處看到了。

  「我不是擔心林江。那個阿正,才是關鍵。你想想,天道當時叫他什麼?」

  「冥王?」

  張力皺了一下眉。

  「對。」

  劉子江點了點頭。

  「張力,你問過李前輩冥王是誰嗎?」

  張力搖了搖頭,他問過,可李正文沒有回答。

  「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李前輩了。」

  金頂山張力說恰好在現場,現在又說好久沒遇到,這不是自相矛盾麼。

  劉子江心裡露出一絲鄙夷,心裡更加確定了張力和李正文的關係。

  「冥王是誰現在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天道當時說話的語氣和懲罰的方式。你仔細回想一下,那語氣,像什麼?」

  張力沉默了片刻,像是在重新回憶那些畫面。

  「好像……有一點無可奈何?」

  「對咯,就是無可奈何。

  天道可是祖境中的超級強者。

  連他都表現出無可奈何——你說阿正的身份能簡單得了嗎?」

  劉子江放下酒杯,開口道:「所以,不要得罪死了。試探一下就行了。」

  「我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

  劉子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張力身上。

  「我其實不想去做這次試探,因為玄血螈肯定不在他們身上。」

  張力看向劉子江。

  「你不信我?」

  「我當然信你。

  但是先前臨潭對天道發過誓,絕對沒有得到玄血螈。

  連他都沒有資格獲得的東西。

  林江幾人憑什麼?

  他們的身體能承載祖境強者的傳承嗎?

  若是你真的看清楚少了一條玄血螈,那就只有一個可能。」

  劉子江刻意停頓了一下。

  「什麼?」

  張力追問。

  「玄血螈,被李前輩拿走了。」

  劉子江端起酒杯。

  張力愣了一瞬,然後後知後覺一般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對啊,這傳承很可能就是被李前輩拿走的,如此說來,倒是沒有必要試探了。」

  不試探?

  那可不行!

  劉子江心裡已經有了計劃,沉思片刻,開口道:「試探還是有必要的,萬一真的在林江身上,我們也不能錯過。」

  「不錯,正該如此。」

  張力點了點頭,語氣已經完全恢復了平穩。

  屍陰宗。

  臨潭剛落回地面,一個圓滾滾的石球就從側院的方向彈了過來,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了腳邊。

  「嘰嘰——」

  一道小小的身影從廊柱後面飛來,臉上掛著笑容,眼睛亮晶晶的。

  臨潭低頭看了一眼那顆滾到他腳邊的石球,臉上擠出了一絲笑容。

  那笑容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僵硬,像是已經很久沒有用過這個功能了。

  臨潭臉上的肌肉早已硬化,即便是屍問這些跟隨了他多年的人,也很少能看到他有情緒變化。

  像這種笑容,真的很難得。

  「嘰嘰,踢球。」

  阿正飛到空中,示意臨潭踢過來。

  「好。」

  臨潭腳上用力,將球踢到空中。

  阿正接住,又踢了回來。

  林江正好從偏殿過來,看到這一幕,臉上露出了一層淡淡的笑意。

  林江站在廊下的台階上,沒有上前打擾,只是安靜地看著。

  阿正注意到了林江,抬起小腳把球踢向林江的方向。

  「嘰嘰——踢球咯!」

  「好。」

  林江把球接住,傳了回去。

  石球在三人之間來回滾動著。

  也不知道是第幾腳,林江把球傳給了臨潭。

  這一腳不重,沒有力道,可它帶著林江主動的善意。

  無論如何,自從來到荒原,臨潭確實幫了他們很多。

  雖然這一切都是看在阿正的面子上,可林江想得很清楚:臨潭對阿正好,那就夠了。

  兩世為人,看過太多算計和利益交換,也早已不再是那個會把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的人了。

  那天狐三娘問他是不是張天師的弟子,他說沒有師徒之名,但有授業之恩。

  可他自己心裡清楚,自己兩世為人,真正的師父只有兩個。

  一個是在藍星被困住的老道士,另一個是早已死去的道宗老宗主。

  自己是道祖的弟子嗎?

  也許根本算不上。

  自己只是一枚被放在了棋盤上、用來保護阿正的棋子。

  荒原的危險無處不在,若是哪天自己真的被丟出局外,至少還有臨潭能替他守住阿正。

  「大侄子,踢過來,我給你表演個厲害的!」

  德生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

  阿正聞言立刻調轉方向,一腳將球踢了過去。

  德生挺起肚子頂住石球,將它高高挑起。

  「老魔——接好了!」

  德生一個頭槌砸在石球上,球像一枚被鬆開弓弦的炮彈,呼嘯著飛向林江。

  「好!」

  林江右腳後撤半步,腰背微沉,一聲虎嘯從他體內傳出,那隻腳在石球到達的瞬間迎了上去。

  「砰。」

  一聲沉悶的響動,石球在林江的腳面上加速折返,速度比來時更快,像一道被拉直的灰色影子,精準地落向阿正的方向。

  阿正也不示弱,球還沒到他便像一顆被彈弓彈出的石子一樣射了出去,小腦袋撞在石球上,將球頂向了臨潭。

  臨潭抬起手,正準備一掌抽回去。

  「臨宗主,不可以用手哦。」

  林江笑著提醒。

  「哦。」

  臨潭收回了手,身體在那一瞬間拔高了數尺,腹部微微鼓起,像德生那樣用肚子擋住了飛來的石球。

  然後腰背微微彎曲,用力一頂,石球便重新飛向了德生。

  「嘰嘰——嘰嘰——」

  阿正的笑聲在空中散開。

  「接好咯,阿正!」

  「看我的!」

  慢慢的,周圍圍滿了人。

  青崖子等人都來到了場邊觀戰,那顆石球在四人之間來回穿梭。

  「都上來放鬆一下。」

  林江開口叫道。

  「好!」

  李陰陽捲起長袍沖入了場中。

  可還未站穩,那枚石球已經被阿正一腳踢了過來。

  球還沒砸到臉上,那股被壓縮過的風壓已經讓李陰陽的臉頰變了形。

  「要遭!」

  德生剛想出手,一隻手從旁邊伸出,將李陰陽拉到了身後,同時一腳將球傳給了臨潭。

  「你身體強度不夠,還是觀戰吧。」

  林缺聲音平靜說道。

  正準備躍躍欲試的魔狂和寧恆等人立馬把剛捲起的長袍放了下去,老實地站回了一邊。

  五人之間的踢球速度越來越快,快得只能看到那枚石球在空氣中劃出一條條被拉直的線。

  青崖子站在場邊,感嘆道:「德生還真沒說錯,這荒原聖人多如狗。肉身不到聖人,連踢球都不夠資格了。」

  「這就是荒原啊。」

  「哎,來到荒原,才知道我們曾經的眼界有多窄。」

  欒鵬拍了一下膝蓋,大聲喊道:「好球!」

  不知何時,屍問和幾位屍陰宗長老也來到了一邊。

  看到臨潭踢球,也跟著喝彩起來。

  屍問抹了抹自己早已沒有任何淚腺的眼眶,他已經很久沒有看到宗主這樣放鬆和開心了。

  這個下午,眾人像是忘記了身份,也忘記了這片土地本身的名字。

  當然,最開心的還是阿正。

  一直到傍晚,眾人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