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師兄。」
普智抬起頭,看向德生和德真。
「這段時間我看到了很多新的佛經,心裡有了一些新的感悟,但也有幾處困惑,還請兩位師兄幫我解惑?」
「阿彌陀佛,正合我意。」
德真雙手合十,緩緩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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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生也沒有推辭,在普智對面盤膝坐下。
三人開始論佛,都是佛法高深之輩,但是性格卻是一點都不同,走的路也不一樣。
那些經文在他們的對話中變得鮮活起來,變得淺顯易懂。
普智提出問題。
德真會沉思,會去思考自己心裡的答案是否是對的,此句話語之中,是否還有別的道理自己沒有看到。
德生則是想到什麼直接開口便說,若是普智提出更深一層的理解,他依然順著說,說不下去便是一句:我不稀得告訴你。
林江沒有打擾他們,慢慢退出了大殿。
遠處,小和尚普惠依然安靜地坐在廊下,像是進入了某種頓悟狀態,眼睛半閉著,嘴唇微動,不知道在低聲念著什麼。
林江在這邊待了兩個月有餘,三人的論道越說越深,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
而外面的僧人早已清醒了,匯聚在大殿門口,安靜地聽著。
那些平日裡念了無數遍的苦澀經文,在這些對話中被一層一層地剝開,露出下面更細的紋理。
林江回到了道觀。
外面的景象頗為有趣,那些道宗弟子的實力大多在築基期,只有少部分到了金丹期。
金丹期的弟子幾個月不吃東西還能撐住,可築基期不行。
李威派人按時送來了飯菜,那些人蹲在空地上,就像是工地上那些農民工大哥,端著盒飯狼吞虎咽,吃完後將飯盒送到一邊,喝口水。
然後立即跑回去坐下,閉上眼睛繼續修煉,生怕浪費一分一秒。
這是把修真變成了工作.....
後山上,靈族的五位聖人成五角星形對坐,身周環繞著細密的靈光,像是布置了什麼陣法。
林江看了一會兒,沒有人回應他,便沒有打擾。
時間過得飛快,一轉眼又過了十年。
這一日,張建國來到道觀求見。
「先生。」
「怎麼了?」
「請問先生,修真是不會死嗎?」
一句話讓林江愣在當場,他猛的感受到了一些不正常。
林江的神識瞬間向四面八方鋪展開去,覆蓋了整座城市,然後是整個藍星。
然後,林江呆住了。
他在藍星待了兩百六十年,一直閉關、修煉、往返於兩個世界之間,幾乎沒有注意過身邊那些普通人的變化。
可現在他重新去看時,才發現一個極其恐怖的問題。
周圍的人變老了,但是都活著。
沒有人死!
一個都沒有!
張建國是這樣,街上那些他曾經見過的普通人,也是這樣!
靈氣復甦之後,人的壽命確實會延長,可一個普通人活到兩百歲已經是極其罕見了。
整整兩百六十年,這些人都還活著。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林江叫來了大蝦。
大蝦聽完他的問話後,開口道:「百年前我便發現這件事了,可我找不到原因。
最詭異的是很多人已經死了,只是不知為何,他們的魂魄離開身體後,又會重新回去,重新活了過來。
後來您醒來,急著回大世界,我便忘了和您說。」
林江沒有多問,轉身離開了道觀。
來到城中一座醫院,站在一間病房外,看著裡面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
那位老人氣息微弱,皮膚鬆弛,已經走到了生命盡頭。
林江站在門外,安靜地等著。
三個小時後,老人的氣息徹底斷了,一道淡白色的虛影從他的身體上方浮起,飄散在空氣中,散得乾乾淨淨。
林江很肯定,這老人,死的透透的了。
周圍的護士並未在意,而是任由老人這樣,轉身離開了。
然而不到兩天時間,那道魂魄重新出現了,從虛空中凝聚出來,鑽回老人的身體裡。
那位已經死去的老人再次睜開了眼睛,呼吸變得平穩,面色慢慢恢復,像是只是打了一個盹。
醫生走進病房,檢查了一下老人的身體。
「七十五號病床,可以出院了。」
他們對於這一切,好像都已經習以為常了。
林江站在門外,久久沒有動。
一個人,已經死了,為何會重新活過來?
林江回到道觀,坐在老槐樹下的竹椅上,想了很久,可越想越找不到頭緒。
人怎麼可能不死呢?
即便是聖人,也不可能不老死啊。
就像是魔狂一樣,大限將至,到時候必然會死去。
「去問問師父。」
林江起身,來到京城道觀。
老道士的虛影坐在金身的神像旁,手裡像模像樣地拿著一把扇子,對著自己掃來掃去,像是真的在扇風一樣。
「師父。」
老道士上下打量了林江一眼。
林江在龍虎山閉關兩百多年的事,他知道。
「沒事。得到了一些傳承,等您好了,我教您。」
「切,我要你教啊?你是分不清大小王了是不是?」
林江笑了一聲,沒有頂嘴。
只有在老道士面前,他才覺得自己還能做個孩子。
「說吧,遇到什麼難題了。」
「師父慧眼如炬。」
「當然,不然怎麼做你師父的。」
林江那點笑意又深了一分,然後將藍星的人不會死這件事說了出來。
林江講得儘量簡短,把大蝦的話,自己在醫院看到的畫面,一併說了一遍。
老道士安靜地聽完,然後開口。
「很早我就發現這個問題了。
那些來上香的香客,大部分都是從醫院裡死而復生的。
他們還以為是我的功勞,其實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人的生死,本來就是天道輪迴。
人死後魂魄下地府,進入輪迴。
我猜測,可能是祖境強者的隕落,讓世界的輪迴通道出了問題。」
林江愣住了,他真的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這個問題。
他一直以為藍星的變化和那位祖境強者的隕落有關,以為那些法則碎片改變了生命的規則。
「這只是一種可能,畢竟誰都沒有見過真正的地府是什麼樣子。輪迴之說,也不過是書上提了幾句。」
「我想去看看。」
林江驟然開口。
老道士抬手對著林江的腦袋打來,奈何手是虛的,從他的腦袋上穿了過去。
「這是可以試的嗎?你死了誰給我養老送終?」
「師父,大家都沒有死,我也未必會死。」
「誰給你的自信拿生死開玩笑?」
「師父……」
「行行行。」
老道士擺了擺手。
「來來來,一起死,反正死不了,說不定我也死不了。」
林江無奈地站在那裡。
「你要是敢死,我立馬把這金身砸了。」
老道士的話里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好吧,我錯了。」
老道士看著林江,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忽然比之前輕了幾分。
「這世界出了什麼問題,其實師父並不在意。
什麼實力、境界,為師都不在乎。
師父被困在這裡,也不快樂,有時候真的想,這樣活著還不如死了。
我只是放心不下你——我走了,誰來照顧你?
同樣的,你若是真的死了,那為師活著也沒什麼意義了。」
林江的眼眶紅了,張開雙手,輕輕抱了一下老道士的虛影,雖然什麼也碰不到,可那姿勢像是真的抱住了一個人。
「師父,你突然說這種話,弄得我有點想哭。」
「滾滾滾。」
老道士嘴上說著滾,卻是用自己那虛無的手摸著林江的腦袋。
其實,老道士真的沒有猜錯。
輪迴通道,的確出問題了。
但這和祖境沒有關係,而是人為。
藍星的某個空間節點連接著地府。
人死後,魂魄會不受控制地被吸到那裡,然後順著那條被遺忘已久的路徑進入地府進行輪迴。
可此刻,地府的大門緊閉著。
那些魂魄擠在外面,像是被堵在門口的人群,下意識地向前挪動著腳步。
門縫裡偶爾漏出一絲風,吹動那些魂魄邊緣的輪廓,又迅速合攏。
等門開了。
魂魄們開始動了,排著隊向門內走去。
可下一秒,那些魂魄又飛了出來,像是被人丟出來的。
一個小孩子從門內跳出來,站在門口,叉著腰,對著那些魂魄沖了過去。
他每沖一個魂魄,就把它砸出去,一個接一個,像是扔沙包一樣,將那些魂魄從那片空間節點裡全扔了出去,重新打回了陽間。
「嘰嘰!」
阿正站在大門口,兩隻小拳頭攥得緊緊的。
「不跟我玩,就不給你們進!」
這就是全部的真相。
無數紀元之前,輪迴道便被打碎了。
可冥祖留下的複製體依然在運作,維持著藍星最基本的輪迴運轉。
一切的變化,要從兩百六十年前說起。
阿正在龍虎山走進那條通道,進入了真正的地府。
那裡什麼都沒有——空蕩蕩的大殿,乾涸的忘川河,自行運轉的輪迴道。
每天都會有魂魄通過那條通道下來,經過忘川河,進入輪迴。
那些魂魄是無意識的,不會說話,沒有意識。
阿正把十八層地獄轉了一個遍,從第一層到第十八層,每一層都是空的,只有那些沉默的魂魄排著隊經過。
他實在無聊了,便每天蹲在門口等那些魂魄下來,跟它們說話,可誰都不理他。
阿正做鬼臉,它們沒有反應。
阿正翻跟頭,它們沒有反應。
阿正拿了判官筆在地上畫了一幅畫讓它們看,它們也沒有反應。
阿正氣得把大門關了,不讓它們進來。
等外面匯聚了一大堆,他就跑出去把他們都踢走。
「你不能打斷正常輪迴。」
一條小魚從空氣中浮現出來,聲音裡面帶著深深的鬱悶。
「嘰嘰!」
阿正眼睛一亮,猛地跳過去,一把抓住那條魚。
小魚消散了,在另一個地方重新出現。
阿正又跳過去,又抓了個空。
如此反覆了幾十次,阿正惱了,拿出判官筆和生死簿,把那九個小人兒召喚了出來。
「嘰嘰!揍他!」
幾個小人兒在空中跳來跳去,追著那條魚滿大殿地跑,可那條魚像是沒有實體一樣,每一次都從它們的指縫間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