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吳山居陷入一種默契的安靜。
唐仁和王萌打遊戲時把音量調低了三格,罵隊友都改成對口型,髒話到了嘴邊硬生生咽回去,憋得王萌臉都圓了一圈。
唐仁更誇張,連輸了五把排位都沒摔手柄,只是對著屏幕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表情猙獰但無聲。
秦風看在眼裡,什麼都沒說,他的注意力基本都放在無邪身上。
白天無邪正常看店,偶爾接幾個電話,晚上就一個人待在房間裡翻資料,燈亮到後半夜,秦風起夜時路過,能聽見裡面翻頁的聲音。
他也沒進去打擾,就靠在二樓欄杆上站一會兒,等那翻頁聲停了才回屋。
三天下來,秦風基本摸清了無邪的作息。
這人一天就吃兩頓,早飯直接跳過,中午隨便扒拉兩口,晚飯看心情,有時候王萌喊三遍都不下樓,睡覺時間不固定,最晚一次秦風凌晨四點起來喝水,無邪房間的燈還亮著。
秦風覺得這不行,再這麼熬下去,不用等別人動手,無邪自己就得先垮。
但他又知道無邪的脾氣,這人平時看著隨和,真軸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你越勸他越來勁,最後還得把你懟得啞口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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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秦風選擇跟著熬,無邪不睡他也不睡,無邪不吃飯他就讓王萌把飯溫著,等無邪餓了自己會下來找。
王萌一開始還問兩句,後來也看明白了,乾脆每天多蒸兩碗米,炒菜的時候多放一把鹽,用他的話說,老闆和秦風這段時間都吃得太淡了,嘴裡沒味,多放點鹽提精神。
唐仁對此的評價是:「你這是在醃肉嗎?」
王萌用鍋鏟指著唐仁:「你懂個屁,這叫營養學。」
唐仁不服:「你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孩子還營養學,我好歹在唐人街混過幾年。」
「混過幾年怎麼了,你連菜都不會炒,有什麼資格指導我做飯?」
「我指導的是做飯嗎,我指導的是你放鹽太多!」
「那你來做啊。」
「做就做。」
然後唐仁就把自己關在廚房裡研究了一下午,最後端出一盤黑乎乎的東西,誰都沒敢動筷。
無邪那天難得下了樓,看了一眼那盤菜,說了一句話:「這是給人吃的還是給狗吃的?我記得吳家狗場裡有專門的飼養員啊。」
唐仁很受傷,回屋打了三把遊戲才緩過來。
秦風發現無邪雖然狀態不好,但偶爾還是會接唐仁的話,說明這人還沒完全封閉自己,這是個好現象。
第四天下午,秦風坐在院子裡翻一本犯罪心理學的書,王萌和唐仁在客廳打遊戲,無邪在房間整理資料。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吳山居的座機突然響了。
電話鈴聲在院子裡格外刺耳,秦風抬頭看了一眼,無邪已經快步從房間裡衝出來,那速度快得秦風都沒反應過來。
無邪接起電話,簡短地「嗯」了兩聲,又說了句「我現在過去」,就掛了。
他把手機往兜里一揣,抄起茶几上的車鑰匙就往外走,路過秦風身邊時腳步都沒停。
秦風把書合上,站起來,跟了上去。
無邪走了幾步察覺到身後的動靜,回頭看了他一眼:「你幹嘛?」
秦風把書塞進包里:「跟你一起。」
無邪皺了皺眉,想都沒想就拒絕:「不行,你留在店裡。」
「為什麼?」
「不為什麼,這事跟你們沒關係。」
秦風拉開車門,坐上副駕駛,無邪站在駕駛座門口瞪他。
「你下來。」
「我坐好了。」
「秦風,我沒跟你開玩笑。」
「我也沒開玩笑。」
秦風把安全帶繫上,轉頭看著他,「你上次也是一個人去的,回來什麼樣你自己心裡清楚。」
無邪別過臉,不想接這個話題。
「所以這次我要跟你一起去。」
「這事很複雜,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我都沒搞清楚那些人到底要幹什麼,你現在跟過來……」
「所以我才要跟過來。」
秦風打斷他,「正因為你沒搞清楚,我才不放心你一個人去。」
無邪抿著嘴,手指在車鑰匙上摩挲了幾下,顯然在猶豫。
就在這時候,吳山居的房門突然發出一陣響動,緊接著兩個身影從門後摔了出來,一個疊一個,直接撲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
唐仁摔在下面,王萌壓在他身上,兩人「哎喲」一聲,半天沒爬起來。
無邪嫌棄得後退半步,看著地上這堆人:「你們兩個幹嘛呢?多大人了還玩這一套。」
唐仁把王萌從身上扒拉下去,爬起來整了整衣領,又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一臉正氣凜然道:
「無邪,這我就得批評你了,我們唐人街神探可不是只有你一個人,你怎麼能拋下我和老秦呢?」
無邪搓了搓臉頰:「別鬧了,我這次有正事要做,很危險的。」
唐仁挺胸:「危險怎麼了,我唐仁是那種拋棄隊友的人嗎?」
王萌冷不丁在旁邊插了一句:「你不是?那之前玩奶媽把我放生的人是誰?」
唐仁動作一滯,表情僵了一下,隨即深吸一口氣,硬是把尷尬壓了下去:
「那能一樣嗎?遊戲是遊戲,現實是現實,你這個人怎麼老翻舊帳。」
「我翻舊帳?你放生我三次,團滅兩次,每次都說奶不上奶不上,我站在你面前你都不奶我,這不叫放生叫什麼?」
「你站我面前了嗎?你那是站在boss面前,我過去也是死,人家奶媽技能是有範圍的,你懂不懂什麼叫範圍?」
「我懂啊,你範圍就兩厘米,夠不著我。」
「那你怎麼不離我近點?」
「我近了啊!我都貼你臉上了,你自己跑得比誰都快!」
「我跑那是因為boss要放技能了,不跑等死嗎?」
「你跑就跑,你倒是給我一個減傷啊!」
兩人越吵越起勁,眼看又要回到遊戲裡那些陳年舊帳上,秦風無語地翻了個白眼,上前一步,伸手按住兩人的臉,一左一右分開。
分開的瞬間,兩人同時瘋狂眨眼,像眼睛被風沙迷了似的。
秦風拍了下唐仁的肩膀,示意他別張嘴,這才轉過來對無邪道:
「我知道你不想再把我們牽扯進危險里,但是現在的情況你也看到了,人家擺明了不會放過我們,既然這樣,還不如我們一起行動,畢竟你也不想哪天回來,發現我和小唐都被人換了吧。」
無邪張了張嘴,想反駁什麼,又發現這話雖然聽著荒謬,但仔細想想,確實有道理。
那些人既然能在杭州東站附近出現,還和婆婆有過接觸,那盯上吳山居的人就不會少,秦風和唐仁的底子他清楚,真要是被那些人惦記上,光靠這倆自己在外面晃,風險比跟著他還大。
他沉默了半天,終於鬆口:「那好吧,不過你們兩個一定要寸步不離地跟著我,千萬不能落單。」
唐仁聽完這話,頓時來了精神,把王萌往旁邊一扒拉,湊到無邪身邊:
「你早該這麼想,我們三個聯手,那個什麼破鳥的人還能把我們怎麼樣?」
「是鳥印記,不是破鳥的人。」無邪糾正他。
「差不多差不多,反正都不是好東西。」
王萌在一邊哀嚎:「那我呢老闆,我也很危險啊!」
無邪冷酷無情道:「我不在的時候會把你送到二叔那裡去,你乖乖待著,二叔那裡很安全。」
王萌的哀嚎聲戛然而止,表情死寂。
他也怕老闆二叔啊,準確地說,整個吳山居就沒有幾個人不怕的,老闆二叔那人,笑眯眯地讓你掃地,你掃完三遍他還能挑出灰來,說「小王啊,做人要勤快」,然後讓你再掃一遍。
王萌去過一次,回來瘦了三斤,全是累的。
「我覺得我在吳山居也挺安全的。」王萌弱弱地說。
「沒得商量。」無邪把車鑰匙插進鎖孔,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唐仁興奮地鑽進后座,把安全帶一系,拍了拍椅背:「走走走,老秦你坐前面,幫無邪導航。」
秦風已經坐好了,順手把手機地圖打開:「地址。」
無邪發動車子,看了眼秦風手機上的地圖,什麼也沒說,一腳油門下去,小破金杯哼哼唧唧地晃出了巷子。
車子上了主路,唐仁在后座東摸摸西看看,忽然「嘖嘖」兩聲:「無邪,你這車平時都拉些什麼啊,這座椅怎麼一股消毒水味。」
無邪專心開車,沒搭理他。
唐仁不死心,繼續研究:「我聽說做你們這一行的,車後頭都放古董什麼的,你這車……還帶摺疊座椅呢,挺高級啊。」
無邪面無表情:「你再說我把你放後備箱去。」
「那不行,後備箱多悶啊,再說你這也裝不下我,我這麼大個頭。」
「你信不信我把你塞進去。」
「信信信。」唐仁縮了縮脖子,安靜了不到半分鐘,又湊到副駕駛後面,對秦風小聲說:
「這車不是一般都拉屍體嗎?他還挺有品味啊。」
無邪小臉一紅,惱羞成怒道:「要你管,安全帶系上!」
唐仁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安全帶明明系得好好的,他剛要張嘴辯駁,被秦風一個眼神按了回去。
車子在晚高峰的車流里走走停停,無邪開得很穩,但秦風能感覺到他握方向盤的手一直沒松過勁。
秦風沒說話,偶爾看一眼後視鏡,確認後面沒有尾巴。
大約過了四十多分鐘,車子拐進一個老街區,路窄,兩邊停滿了車,無邪找了個空位蹭進去,熄了火。
三人下車,無邪走在最前面,速度很快,穿過兩條巷子,在一個不起眼的茶館門口停住了。
這茶館門臉很小,上頭掛著一塊舊匾,字都褪得看不清了,門口停著幾輛電動車,旁邊蹲著一個穿背心的大爺,正呼嚕呼嚕吃著面。
無邪徑直走了進去,秦風和唐仁跟在後面。
茶館裡燈光昏暗,只有兩三桌客人,靠里的一桌坐著一個中年男人,寸頭,黑臉,穿著件灰撲撲的夾克,正低頭喝茶。
無邪腳步一頓,整個人臉上的緊繃一瞬間全散了,眼睛亮得厲害,他大喊一聲:「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