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仁在吳山居安頓下來的速度，比秦風想像中快很多。
頭一天還裝模作樣地跟著秦風在書房裡翻了兩本書，翻到第三頁就開始打哈欠，翻到第五頁的時候人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口水把書頁洇濕了一大片，無邪第二天早上看到那本書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泡飯里扔了只蒼蠅。
「這本是民國石印本。」
唐仁撓了撓頭：「石印本怎麼了？不能沾口水？」
無邪把書舉到他面前，指著那團皺巴巴的紙頁：
「石印本的紙不能沾水，一沾水就廢了，這本現在市價大概三千塊，你看著辦。」
唐仁愣了三秒鐘，然後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二十塊錢拍在桌上：
「先付個首付。」
無邪盯著那張二十塊錢看了半天，最後默默把錢收進了抽屜里，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被氣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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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後唐仁就再也沒進過書房。
他找到了一條更適合自己的賽道，吳山居出門左拐五十米，有一棵大榕樹，榕樹下面常年擺著三張麻將桌，打牌的全是附近的老頭老太太。
唐仁第一天路過的時候站在旁邊看了五分鐘，第二天就坐上了桌，第三天已經開始嫌老太太出牌太慢了。
「阿婆你這個牌還要想多久啦？我看你手上那個三筒都快捏出汗來了，打出去打出去，不打三筒你這把別想胡。」
老太太被他催得煩了，瞪了他一眼：「你急什麼，趕著去投胎啊？」
唐仁嘿嘿一笑，嘴咧得能看到後槽牙：「我趕著贏錢啊阿婆，你快點啦。」
秦風有一次路過榕樹下，正好看到唐仁被三個老太太圍攻，一個說他出老千，一個說他偷看牌，還有一個直接用拐杖敲他的小腿。
唐仁一邊躲一邊喊：
「我沒有出千！我就是手氣好！你們不能因為我贏了就污衊我啊！老秦你快來給我作證！」
秦風假裝不認識他，腳步沒停直接走過去了。
不光是打麻將，唐仁還跟王萌發展出了一段相當深厚的革命友誼。
這段友誼建立在兩人聯機打遊戲的基礎上，每天晚上秦風從書房出來透氣的時候，都能聽到西廂房傳來唐仁的嚎叫聲。
「王萌你幹嘛呢！你那個大招往哪兒放呢！你往我身上放什麼放！我死了！我又死了！你是不是對面派來的臥底！」
王萌的聲音比他更委屈：「我按錯鍵了嘛！你喊那麼大聲幹嘛！你上次不也把我炸死了嗎，我說什麼了？」
「你那次是炸死我之後還踩了我兩腳！」
秦風站在天井裡聽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月亮，覺得這群人大概是腦子被門夾了。
但唐仁也不是完全不干正事。
有一天晚上秦風從外面回來，看到唐仁坐在天井邊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腿上攤著一張紙，紙上畫滿了歪歪扭扭的線條和符號。
秦風湊過去看了一眼，沒看懂：「這是什麼？」
唐仁用蒲扇指了指吳山居大門的方向：「我把周圍這些人的換班規律摸清楚了。」他用手指戳了戳紙上一個畫得像蝌蚪的圓圈，「門口斜對面那個賣茶葉的鋪子，每天早上八點開門，晚上九點關門，但那個老闆從來不做生意，我蹲了兩天，一個客人都沒進去過，你說怪不怪？」
秦風把那張紙拿過來仔細看了看。
唐仁又戳了戳另一個蝌蚪：「還有巷子口那個修自行車的，修了三天那輛破自行車還沒修好，但眼睛一直往咱們這邊瞟。我跟你說，我看人的眼光絕對不會有錯，那個人修車的姿勢就不對，哪個修車的會拿著扳手當錘子使？」
秦風看了他一眼。
唐仁這個人平時看著不著調，但到底是混過唐人街的人，能在那種地方活下來的，眼力勁都不會差。
「還有一波。」唐仁把蒲扇翻了個面，用扇柄在紙上畫了個叉，「這個叉的位置，巷子拐角二樓那個窗戶，我連續三天都看到同一個人坐在窗口喝茶，但那個杯子從來沒送到嘴邊過，就那麼舉著，一舉舉了倆小時。」
「他在看什麼？」
唐仁想了想：「看的方向不像是看吳山居，更像是看吳山居的側門，就是那個姓秦的姑娘走的方向。」
秦風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
唐仁的發現和他的觀察基本吻合。秦風這幾天把吳山居周圍所有的鋪子都摸排了一遍，門口的茶葉店、巷口的修車攤、拐角二樓那個永遠舉著茶杯的男人，至少三撥人，各懷心思。
一波應該是吳三省的人，他們的盯梢方式最規矩，換班也最規律，與其說是在監視，不如說是在保護。
一波帶著明顯的敵意，這些人眼睛裡的東西不一樣，秦風看得出來，那是一種隨時準備動手的緊繃感。
還有一波人他看不透，不靠近也不離開，就那麼不遠不近地看著，像在等什麼東西。
這讓他想起吳三醒說的話，那群人眼線遍布全城。
現在看來，他沒有誇張。
但秦風現在沒空管這些人，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無邪的書房在西廂房的最裡頭一間，面積不大，但藏書量相當驚人，三面牆從地板到天花板全是書架，中間還堆了四摞半人高的書堆，走路的空間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
秦風第一次走進這間書房的時候，站在門口沉默了。
好傢夥，不愧是大戶人家的少爺，家裡的藏書都快趕上圖書室了。
無邪從他身後探了個腦袋：「怎麼了？嫌亂？我跟你說我這叫亂中有序，每本書放在哪兒我心裡都有數，你要找什麼跟我說就行。」
秦風走了進去，目光從書脊上掃過去。書很雜，金石拓片、地方志、明清筆記、民國期刊、考古報告，還有一堆看起來像是手抄本的線裝書，紙張泛黃，邊角都卷了。
「我自己找。」
無邪聳了聳肩，轉身走了，走之前丟下一句話：「別弄亂了，亂了我真找不到。」
秦風從最左邊的書架開始看起。
他沒有時間精讀，只能囫圇吞棗地翻，看到有用的內容就放在記憶宮殿裡，晚上回到房間再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