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墅區的路修得彎彎繞繞，秦風走了快十分鐘才走到大門口。
他站在門口那棵歪脖子柳樹下面，仰起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反覆做了三次，攥著拳頭的雙手才一點一點地鬆開，掌心那幾道被指甲掐出來的血痕被夜風一吹，疼得他皺了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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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點疼跟他心裡那股火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婆婆下落不明，唯一知道確切位置的人還死活不肯開口，他現在就像被人蒙著眼睛扔進了一個迷宮裡，四面八方都是牆，他連往哪兒走都不知道。
解連環那些話，他一個字都不信。
什麼「那群人還在盯著你」，什麼「等風聲過去再安排見面」，全是放屁。
解連環不讓他見婆婆，只有兩種可能。
要麼，婆婆根本不在他手裡，他剛才說的「半路截下」是編的。
要麼，婆婆在他手裡，但他想留著當籌碼。
不管是哪種，都說明一件事，這個老狐狸現在還不想把底牌亮出來。
秦風睜開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幾道血痕在路燈下泛著暗紅色的光，他掏出褲兜里一團皺巴巴的紙巾，胡亂擦了兩下，然後抬腳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幾步，他忽然覺得哪裡不對勁。
身後太安靜了。
唐仁居然沒跟上來。
他回頭一看，唐仁正站在別墅區的鐵柵欄門裡面，兩隻手扒著鐵欄杆，臉擠在兩根欄杆中間，衝著他喊：「老秦！你等等我啊！這門我怎麼打不開啊！」
秦風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推。」
唐仁低頭看了看，伸手推了一下，門開了。
他從門裡走出來，一臉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嘿嘿，剛才拉的，我說怎麼拉不動呢。」
秦風沒理他，轉身繼續走。
唐仁三步並作兩步追上來，跟他並肩走著，小心翼翼地側過頭看他的表情，那張嘴張了好幾次，每次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最後實在憋不住了，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秦風的胳膊。
「老秦。」
「嗯。」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秦風沒回答，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屏幕亮起來，他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按了幾下，不知道在查什麼，過了大概十幾秒，他把手機往兜里一揣，吐出四個字。
「去吳山居。」
唐仁腳步一頓，半天才回過神來，追上去拉住秦風的袖子。
「啊？我們不是剛從那裡出來嗎？又回去？老秦你是不是氣糊塗了？我們剛從無邪那兒走的。」
秦風腳步沒停，頭也不回地往前走，步子得又大又快，唐仁得小跑著才能跟上。
「解連環讓我們跟著無邪。」
唐仁更急了：
「那你還去？他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老秦，你什麼時候這麼聽話了？」
秦風沒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加快了腳步。
唐仁在後面追了幾步，實在追不上了，狠狠地在原地跺了三下腳，鞋底砸在地磚上發出「咚咚咚」的聲響，嘴裡嘰里咕嚕地念叨了一串不知道是泰國話還是福建話的東西，然後一咬牙，撒腿追了上去。
「你等等我！你腿長了不起啊！」
杭州的天亮得早，等他們從別墅區走到西湖邊的時候，整個天空已經變成了淡青色，湖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氣。
秦風在西湖邊的一個早餐攤前停下來了。
攤主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圍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正掀開蒸籠蓋子往裡看，一團白氣騰地冒起來，帶著一股肉包子的香味。
秦風買了四個包子，兩杯豆漿。
唐仁接過包子，一口咬下去半個，燙得直哈氣，含糊不清地說：「老秦你臉上這傷要不要處理一下？我看著挺嚇人的。」
秦風靠在一棵柳樹上，小口小口地喝著豆漿，沒接話。
他臉上的傷其實不重，就是解連環掙扎的時候胳膊肘蹭到了一下，真正疼的是掌心那幾道口子，但他現在沒心思管這些。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婆婆。
婆婆有高血壓，每天都要吃藥，那幫人綁架她的時候肯定不會記得帶藥，解連環說她被安置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有專人照顧，可那專人知不知道婆婆要吃藥？
秦風把喝了一半的豆漿往垃圾桶里一扔，轉身就走。
唐仁手忙腳亂地把剩下半個包子全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只松鼠，追在後面喊：「又走？等等我啊！」
吳山居的巷子還是那條巷子，青石板路，白牆黑瓦，牆上爬著半死不活的爬山虎，一切看起來跟一個小時前他們離開的時候沒有任何區別。
但吳山居的門開著。
秦風在巷子口停了一下。
天剛蒙蒙亮，這個時間吳山居開門做生意，不太正常。
唐仁也注意到了，湊過來小聲說：「老秦，有情況，門開著呢，姓解的不會已經派人來堵我們了吧？」
秦風沒理他，徑直走到門前，抬手抓住門環，敲了三下。
門裡面立刻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像是什麼人從椅子上跳起來，然後是王萌的聲音：「來了來了！誰啊這麼一大早的！」
門被從裡面拉開，王萌探出半個腦袋，頭髮亂得像個雞窩，眼睛還是半睜半閉的，一看就是剛睡醒，他看到門口站著的秦風，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秦風身後的唐仁，嘴巴張了張，臉上寫滿了「你們怎麼又來了」幾個大字。
還沒等王萌開口，無邪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王萌，誰啊？」
緊接著無邪也走到了門口，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外面套了件薄外套，看起來比他們離開的時候精神了不少，應該是洗過臉了，他看到秦風，眼裡的驚訝一閃而過，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秦風注意到無邪的眼神往他身後瞟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有沒有人跟著他們。
「秦風？唐仁？你們怎麼……」
無邪的話剛說到一半，秦風就聽到屋裡傳來一個聲音。
一個女生的聲音。
「無老闆，他們是誰啊？」
那聲音很年輕，聽著像是個二十來歲的姑娘，語氣裡帶著好奇，還有點不易察覺的警惕。
秦風透過無邪和王萌之間的縫隙往裡看了一眼。
吳山居的櫃檯前面站著一個女生，個子不高，扎著馬尾辮，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衛衣，背著一個帆布包，手裡拿著一本泛黃的線裝書，正歪著頭往門口這邊看。
她長得不算漂亮，但很舒服，是那種看著就讓人覺得親近的長相，圓臉，小鼻子，眼睛不大但很亮，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忍著笑。
秦風的第一反應是，這姑娘不太像來看古董的。
吳山居的古董生意有多慘澹他是知道的，唐仁說得很形象，這家店平時來光顧的，大部分都是來買烤腸和礦泉水的，正經來看古董的少之又少。
而現在，天剛亮，一個年輕姑娘拿著一本線裝書站在吳山居的櫃檯前。
這事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但秦風沒時間細想，因為無邪已經反應過來了。
無邪往左邊邁了一步，恰好擋住了秦風看向那個女生的視線，同時臉上堆起一個熱情得有點過分的笑容，轉過身對那個女生說。
「我們剛剛說到哪兒了？」
他說著往櫃檯那邊走了兩步，同時背在身後的那隻手沖王萌做了一個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