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連環趴在地上,歪著頭看著秦風。
「你婆婆的情況我怎麼會知道?」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特別真誠,真誠到唐仁都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解連環的屁股,似乎在考慮要不要再來一下。
「又不是我讓人換的。」
這句話說完,秦風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他的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拳頭攥得死緊,指甲陷進掌心的肉里,指縫間滲出了幾縷血絲,順著指節往下淌,滴在地磚上,暈開一朵朵血蓮。
唐仁看到秦風這個表情,默默地往旁邊挪了兩步。
他見過秦風生氣的樣子,但沒見過秦風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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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風往前邁了一步,蹲下來,湊近解連環的臉,嗓子又啞又沉。
「我再問一遍,我婆婆到底怎麼樣了?」
解連環趴在地上,從這個角度看過去,秦風的臉剛好被頭頂那盞昏黃的壁燈照出一半陰影,那雙充血的眼睛就在陰影和光線的交界處,亮得瘮人。
解連環在道上混了這麼多年,見過的狠角色不少,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都沒慫過,但此刻他盯著秦風的眼睛,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小子是真敢動手。
解連環咽了口唾沫,他感覺自己嘴裡如果再吐出一句「不知道」,這小子能把他生吃了。
「你先別著急嘛。」
解連環的語氣一下子就軟下來了,臉上甚至還擠出了一個笑容,雖然他趴在地上的姿勢讓這個笑容看起來非常沒有說服力。
「你婆婆沒事,真的沒事。」
秦風沒說話,那雙眼睛依然死死地盯著他。
解連環趕緊繼續往下說,語速比剛才快了不少,生怕說慢了對方直接動手:
「那幫人綁架你婆婆,是想用她要挾你,想逼你就範,但是,但是啊,被我半路截下了。」
他說到「半路截下」的時候,語氣里不自覺地帶上了一點邀功的味道,但看到秦風的表情後又立刻收斂了回去。
「她現在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有專人照顧,吃得好住得好,你完全不用擔心,真的,我用我的人格擔保。」
唐仁在旁邊「嗤」了一聲:「你的人格?你剛才還騙我們說不知道,你的人格值幾個錢?」
解連環不理他,只是看著秦風。
秦風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眼睛裡的血色稍微褪了一點,他慢慢地攤開右手,掌心朝上,伸到解連環面前。
解連環低頭看了看那隻手,又抬頭看了看秦風的臉,滿臉困惑。
「幹嘛?」
「證據。」
「什麼證據?」
「我婆婆安全的證據。」
解連環愣了兩秒,然後差點被氣笑了。
他屁股上被捅了一下,臉被揍了兩拳,現在還腫著。
救了人家的婆婆,把人安置好,結果被揍了一頓,現在對方還攤著手跟他要證據。
解連環仰起頭,看著秦風,語氣無奈:
「不是,年輕人,咱們講講道理好不好?我救了你婆婆,把她安置好,完了我還得被你打一頓,現在你還跟我要證據?」
他深吸一口氣,「做人不要太過分了。」
秦風的手沒收回去,依然攤在那裡,紋絲不動。
「說的好像這一切不是因為你一樣。」
秦風絲毫不吃他這套。
「如果不是你把我拉進來,那群人吃飽了撐的對付我?如果不是你布的局,我婆婆會被人盯上?你救她,是因為你本來就應該救她,不是你造成的局面,她根本不會出事。」
解連環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究還是閉上嘴。
這個確實是他不占理,秦風婆婆出事和他脫不了干係。
不過沒關係,他解連環本來也不是講理的人。
他正準備用耍賴的方式把這事兒糊弄過去,剛要開口,餘光突然瞥見唐仁從旁邊湊了過來。
唐仁剛才一直在旁邊聽著,越聽越來氣,這個解連環,坑了老秦不說,還害了婆婆,現在居然還敢在這裡振振有詞地說什麼「做人不要太過分」?
他繞到解連環身後,看準了解連環趴在地上屁股撅起來的那個角度,舉起巴掌,狠狠拍了下去。
這一巴掌的落點非常精準,剛好拍在他的傷口上。
解連環只感覺屁股上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那感覺像是有人在傷口上澆了一勺滾油,疼得他「嗷」地一嗓子從地上彈了起來。
他兩隻手捂著屁股,嘴裡發出一連串意義不明的叫喚聲,眼淚都快出來了。
唐仁看著解連環在地上蹦躂的樣子,滿意地點了點頭:
「師傅教的,我們南派莫家拳的獨門秘籍,專門對付你這種嘴硬的人。」
秦風沒有管唐仁的即興表演,他等解連環稍微消停了一點,開口了。
「我要見婆婆。」
四個字,語氣不容商量。
解連環正扶著牆喘氣,聽到這話立刻搖頭。
「不可能。」
秦風往前逼了一步。
「為什麼?」
解連環的大腦在這一刻飛速運轉,他必須給出一個聽起來足夠合理的理由,才能讓秦風放棄現在就去見婆婆的念頭。
因為他根本不知道婆婆在哪兒。
不對,準確地說,他確實安排了人把婆婆從綁架的那幫人手裡截了下來,也確實把人安置了,但他把人交給手下之後就沒再過問,他現在連婆婆具體在哪個城市都不清楚。
但這話能說嗎?
說出來秦風今天能把他拆了。
解連環清了清嗓子,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高深莫測的表情,雖然配上他捂著屁股的姿勢顯得有點滑稽。
「因為現在那群人還在盯著你。」
「他們的眼線遍布全城,你的一舉一動都在他們的監視之下,如果你現在去見你婆婆,就等於直接告訴他們婆婆在哪兒,你覺得你能保證你婆婆的安全嗎?你能二十四小時守在她身邊嗎?」
他看秦風沒有反駁,知道自己找對了方向,趕緊趁熱打鐵,聲音里甚至還帶上了一點真誠的關切。
「我知道你很擔心,我也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越到這個時候越不能衝動,不如這樣吧。」
他往前走了兩步,忍著屁股的疼痛,拍了拍秦風的肩膀,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
「你最近先跟著無邪,跟在他身邊轉悠轉悠,做做樣子,麻痹一下那群人,讓他們以為你還沒找到突破口,還在四處打探,等時機成熟了,等風聲過去,我再安排你們見面。」
秦風聽完,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就那麼看著解連環,看了大概有五秒鐘,然後嘴角勾起了一個弧度。
他轉身就走。
解連環愣了一下,在後面喊他:
「哎!你這是答應還是不答應啊?你倒是給句話啊!」
秦風在樓梯口停住了腳步。
他回過頭,目光越過肩膀看向解連環,那雙眼睛在地窖昏黃的燈光下亮得不像話。
「記住你的話,如果婆婆少了一根汗毛,我保證你的所有計劃都進行不下去。」
他頓了一下,嘴角那個弧度又深了一點。
「我說到做到。」
說完這句話,他轉回頭,邁步走上了樓梯。
唐仁看了看秦風的背影,又看了看捂著屁股靠在牆上的解連環。
「聽到沒有?我們老秦向來說到做到,他說讓你計劃進行不下去,你就肯定進行不下去。」
他一邊說一邊倒退著往樓梯口走。
「你自己好好想想啊,我跟你說,我這一招還沒用全力呢,下次就不是兩根手指的事兒了。」
說完他一個轉身,噔噔噔地追著秦風跑了上去。
解連環一個人留在昏暗的地下室里。
他靠著牆站著,一隻手捂著屁股,低頭看了看翻倒的椅子,碎在地上的茶杯,牆上那片深色的茶漬,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皺巴巴的對襟衫,臉上那副從容的表情終於一點一點地碎掉了。
他伸手摸了摸下巴上被揍的那塊地方,手指剛碰到就疼得倒抽了一口涼氣。
「嘶……」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忽然笑了。
「三哥啊三哥。」
他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聲音在空蕩蕩的地下室里散開。
「咱們安排的這局,到底把什麼祖宗給招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