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皺著眉,手指在櫃檯上無意識地敲著,指甲蓋磕在玻璃面上,發出噠噠噠的聲響。
他盯著秦風看了好一會兒,突然長長地嘆了口氣。
「你要見三爺?」
秦風點頭,下巴往下一沉,抬起來的時候眼神一點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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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更頭疼了,他撓了撓腦門上那片稀疏的頭髮。
「可是三爺不在杭州啊。」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股「這事兒我真辦不了」的無奈。
「我就是個打工的,看看店,傳傳話,左右不了三爺的行程,他說去哪兒就去哪兒,他說什麼時候回來就什麼時候回來,我連問都不敢多問一句。」
「你逼我也沒用,我真的——」
秦風打斷了他。
「我知道。」
秦風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但眼中卻沒有一絲笑意。
「所以你只管告訴他,至於見不見,那是我和他的事。」
老闆沒說話,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還在保持著敲桌子的姿勢,但指關節懸在玻璃上方,沒落下去。
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後他深吸一口氣。
「你們等我一下,我去請示三爺。」
說完轉身就走。
櫃檯後面有一扇小門,掛著半截布簾,老闆掀開布簾鑽了進去,腳步聲往後院去了,越來越遠。
店裡安靜下來,唐仁湊到秦風身邊,壓低聲音,用一種自以為很小但其實在安靜的環境裡異常清晰的音量說。
「老秦,他該不會跑了吧?後門一開,腳底抹油,到時候咱們在這裡傻等,人家早就——」
秦風看了他一眼。
唐仁自己把嘴閉上了,但只閉了兩秒,又忍不住開口。
「不過話說回來,這個小賣部還挺有意思的,你看到沒有,剛才那個打火機,他擺了又拍散了,現在紅藍混在一起,這在風水上叫『紅藍混雜,是非纏身』,怪不得他印堂發黑——」
「唐仁。」
秦風只叫了一聲名字,唐仁立馬舉起雙手,做了一個投降的姿勢。
「好好好,我不說了。」
日光燈嗡嗡地響著,冰櫃的壓縮機突然啟動,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鳴。
唐仁的注意力被貨架上的東西吸引了。他歪著頭研究一包辣條的包裝袋,拿起來翻了個面,看了看保質期,又放回去,然後又拿起來,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塞進了自己嘴裡。
「反正他剛才罵我黑矮子,吃他一包辣條不算過分。」
布簾後面傳來腳步聲,唐仁迅速把辣條裝進口袋裡,擺出一副正人君子的表情。
老闆掀開布簾鑽了出來。
他的步伐比剛才快,臉上的表情也變得輕鬆。
他手裡捏著一張紙條,走到秦風面前遞過去。
「三爺說讓你們去這裡。」
秦風接過紙條,打開。
上面是一行地址,字跡潦草,但能辨認。
秦風的目光在紙上停留了不到兩秒,大腦已經開始運轉。
郊區,獨棟別墅,周邊沒有大型商業設施,最近的生活配套在兩公里以外。
這樣的選址只有兩個可能,要麼是為了安靜養老,要麼是為了藏人。
從吳三醒的行事風格來看,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別墅區的名字他聽說過,開盤的時候主打的就是隱私性,獨門獨院,院牆高,綠化密,每一棟之間的間距大得能再蓋一棟。
安保雖然不嚴,但勝在偏僻,不認識的人進去,光是從大門走到別墅門口就得走五分鐘,足夠裡面的人從容地翻後牆離開。
他把紙條上的信息消化完畢,抬頭看向老闆。
老闆也在看他,兩個人的目光對視了一秒,老闆伸手從秦風手裡把紙條抽了回去,從櫃檯上拿起剛才那個打火機,啪地一聲打著火。
他把紙條湊到火苗上,紙張捲曲,發黑,變成黑色的灰燼,飄飄悠悠地落在櫃檯的玻璃面上,老闆吹了一口氣,把灰燼吹散了。
秦風轉身掀開門帘走出去的時候,唐仁還站在貨架前面,一隻手背在身後,另一隻手正在偷偷摸摸地把第二包辣條往兜里塞。
看到秦風出去了,他手忙腳亂地把辣條掏出來扔回貨架上,結果沒扔准,辣條掉在地上,他也顧不上撿,拔腿就往外追。
「老秦!等等我!你怎麼又不等我!」
老闆站在櫃檯後面,看著那扇還在晃動的門帘,搖了搖頭,他把打火機扔回櫃檯上,坐回椅子上,重新歪著腦袋,閉上了眼睛。
十秒鐘後,鼾聲再次響起。
從市區到郊區,計程車開了一個多小時。
秦風坐在后座,全程沒說話,眼睛一直盯著窗外,車窗外的景色從密集的居民樓變成稀疏的商鋪,從商鋪變成農田,從農田變成一片片黑漆漆的樹林。
唐仁坐在他旁邊,一路都在跟司機聊天,聊杭州的房價,聊西湖的魚,聊靈隱寺的香火錢太貴了簡直是在搶錢,聊到司機都開始煩他了,把收音機打開,調到一個放戲曲的頻道,咿咿呀呀的唱腔充滿了整個車廂。
等他們終於到了地方,天已經徹底黑了。
郊區沒有光污染,天黑得特別純粹,星星倒是亮得很,密密麻麻地掛在頭頂上,但對於兩個剛從計程車里鑽出來的人來說,星星的光照度約等於零。
唐仁下車的時候絆了一下,差點摔個狗啃泥,他扶著車門站穩,眯著眼睛往前看。
「這麼黑?燈都不開一個?這是別墅區還是鬼屋啊?」
秦風付了車費,計程車調了個頭,尾燈的紅光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路的盡頭。
發動機的聲音散去之後,四周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遠處的蟲鳴和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眼前是一棟別墅。
從輪廓上看,三層樓,帶院子,院牆大約兩米高,牆頭上爬滿了藤蔓植物,在夜風裡輕輕搖擺。別墅的窗戶全是黑的,一扇亮的都沒有,連門廊上的燈都沒開。
看起來確實不像有人住的樣子。
秦風走到院門前。院門是鐵藝的,黑色的,上面有簡單的花紋,門把手是一把密碼鎖的感應器,他推了一下,門鎖著。
唐仁湊過來,趴在鐵門上往裡張望。
「老秦,我覺得咱們可能被耍了。你看這地方,黑燈瞎火的,連個鬼影都沒有,那個老闆隨便寫個地址打發我們,自己回去睡大覺——」
「手電。」
秦風的聲音突然響起來。
唐仁愣了一下,然後開始在口袋裡翻。
他出門的時候順手從吳山居的茶几上揣了一個小手電筒,就是那種鑰匙扣上的,光弱得跟螢火蟲差不多,他掏出來遞給秦風。
秦風打開手電,微弱的白光打在密碼鎖上。密碼鎖是六位數的,數字鍵磨損得很均勻,看不出常用的數字是哪些。
他盯著密碼鎖看了一會兒,伸出手指,在鍵盤上按了下去。
之後,停頓了零點五秒,門鎖發出一聲清脆的「滴——」,鎖舌彈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