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風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唐仁正端著茶杯研究裡面的茶葉渣子，被這動靜嚇了一跳，茶水潑出來兩滴落在褲子上。
「哎喲，你幹嘛？」
秦風沒理他，轉身就往門口走，步子邁得大，三兩步就到了門邊，手指已經搭上了門把手。
無邪從沙發上彈起來，茶杯差點扔出去，手忙腳亂地把杯子擱到茶几上，茶水晃出來灑了一桌面。
他踩著拖鞋就往外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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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秦風你幹嘛去？」
秦風已經推開門走出去了，巷子裡的風灌進來，把門帘吹得嘩啦啦響。
唐仁把茶杯往茶几上一墩，也跳起來往外跑，嘴裡還嚷嚷著：
「老秦！你等等我啊！你要去哪裡我跟你講你這個狀態很危險啊！」
無邪追到門口，扶著門框探出半個身子。
巷子兩側的白牆被雨水洇出一塊塊灰黃色的水漬，牆角長著青苔，空氣里有股潮濕的泥土味。
秦風頭也沒回，「我去見吳三醒。」
無邪張了張嘴，扯著嗓子喊:
「我三叔最近不在杭州！你見不到他！」
秦風沒有停，也沒有回頭，步子反而更快了。
唐仁從無邪身邊擠過去，一路小跑著追秦風。
他比秦風矮一個頭，腿短，秦風走一步他得倒騰兩步，跑起來的樣子像一隻柯基，兩條短腿倒騰得飛快。
「老秦！你慢點！聽到沒有！無邪說他三叔不在杭州！」
無邪站在吳山居門口，看著那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往巷子深處走。
秦風的身影已經快走到拐角了，唐仁還在半路上撲騰，跑得呼哧帶喘。
拐角處有一棵歪脖子樹，樹葉稀稀拉拉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片碎金，秦風走到樹蔭底下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拐了個彎，消失在那片碎金里。
唐仁也拐了過去，屁股一扭，不見了。
巷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無邪站在門口，低頭喃喃自語。
「我說了不在杭州啊……」
秦風拐過彎之後並沒有走遠。
巷子的拐角後面是一條稍微寬一點的街，街邊開著幾家店鋪，有一家賣文房四寶的，一家賣絲綢的，還有一家小賣部。
小賣部的門面不大，門口堆著幾箱礦泉水和一個冰櫃，冰柜上面貼滿了花花綠綠的冰棍GG，透明門帘後面透出日光燈管慘白的光。
秦風站在小賣部門口，抬頭看了看招牌。
招牌是紅底白字，寫著「便民超市」四個字。
唐仁追上來的時候已經喘得不行了，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舌頭都快伸出來了。
「你……你走這麼快……趕著……趕著投胎啊？」
秦風沒接話，掀開透明門帘走了進去。
唐仁直起腰，深吸一口氣，也跟著鑽了進去。
店裡很小，三排貨架就把空間塞得滿滿當當，過道窄得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樟腦丸和辣條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櫃檯在最裡面，後面坐著一個中年男人，大約四十來歲，頭髮稀疏，腦門上泛著油光，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polo衫，領口松松垮垮的。
他正歪著腦袋打瞌睡，嘴巴半張著，發出輕微的鼾聲，嘴角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
秦風走到櫃檯前面，抬手在櫃檯的玻璃面上敲了兩下。
老闆一個激靈醒過來，口水吸回去，眼皮翻了翻，看到面前站著兩個人，一個高瘦一個矮黑，先是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後才含含糊糊地開口。
「買什麼？」
秦風把手按在櫃檯的玻璃面上，身子微微前傾，盯著老闆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我要見吳三醒。」
老闆眨了一下眼睛，目光呆滯。
他往後靠了靠:
「什麼吳三醒？這裡是小賣部。」
他低著頭擺弄打火機，聲音乾巴巴的，「你要是買東西就買，不買就別擋在門口，影響我做生意。」
唐仁一聽就不樂意了。
他從秦風身後擠過來，雙手扒著櫃檯邊緣。
「你什麼態度？」
「開門做生意還擠兌顧客，怪不得你發不了財！你看你這店面，風水差得要命，門口對著電線桿，煞氣直衝，我剛才一進門就覺得不對！還有你這個人，我看你印堂發黑，眼白髮黃，嘴唇發紫，三日之內，必有血光之災！」
老闆的眉毛頓時豎了起來。
他把打火機往櫃檯上一拍，啪的一聲，撐著櫃檯站起來，擼了擼polo衫的袖子。
「你說什麼？你說誰印堂發黑？你再說一遍？」
「你個黑矮子，嘴巴放乾淨點，要不是看你是顧客，我早就——」
「你就怎樣？」
唐仁把脖子一梗，寸步不讓。
「你就怎樣啊？我告訴你，我唐仁在唐人街混的時候，你還在——」
秦風側身插到兩人中間。
他背對著唐仁，面朝著老闆，用肩膀把唐仁往後頂了一下，同時右手垂下去，繞到身後，在唐仁的手腕上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
唐仁的話說到一半，被這個信號掐斷了，只能老老實實地把嘴閉上了，但還鼓著腮幫子，不服氣地瞪著老闆。
秦風看著老闆，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他等了兩秒鐘，等店裡重新安靜下來，才開口。
「我能來找你，肯定是確定你是什麼人，再裝傻就沒意思了。」
老闆的瞳孔縮了一下。
這個變化很細微，但秦風捕捉到了，他在零點幾秒內就能從一個人的眼睛裡讀出他的意圖，而剛才那一瞬間，老闆眼睛裡閃過的是警惕，來自一個被識破了身份的人的警惕。
秦風沒有等他回應，繼續說下去。
「我要見吳三醒，不論什麼情況，我都要見他。」
他頓了頓，手指在櫃檯的玻璃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你只管告訴他。」
「如果他不來見我，我一定攪黃他所有計劃。」
秦風說完，轉身就走，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他推開透明門帘，門帘嘩啦一聲響，外面的光線湧進來，把他的人影投在地上，拉得又長又瘦。
唐仁愣了一秒，看看秦風的背影，又看看櫃檯後面呆若木雞的老闆，沖老闆齜了一下牙，然後顛顛地跟了出去。
秦風的腳已經踩到了外面的水泥地上。
門帘在他身後晃了兩下，還沒停穩。
「等等。」
老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回來。」
秦風停住了，他站在小賣部門口，陽光從側面打過來，在他臉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線，他眼睛裡的光一閃而過。
轉過身，門帘再次被掀開，他重新走進店裡。
老闆站在櫃檯後面，他的表情變了，剛才那種市井小販的蠻橫和油滑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命似的疲憊。
他抬起眼皮看了秦風一眼。
「回來吧。」
老闆走到門口，探出頭往巷子兩邊看了看，然後把捲簾門拉下來一半。
老闆走回櫃檯後面，拖了一把椅子過來，放在櫃檯前面。
「坐。」
秦風坐下，唐仁也跟著坐下了，但他只坐了半邊屁股，隨時準備跳起來的樣子，眼睛警惕地在老闆和秦風之間來回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