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邪拿著那個老舊手機,翻到通訊錄,屏幕上顯示的名字讓他嘴角抽了一下。
「三叔(別打)」。
他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撥號鍵。
嘟聲響起來的時候,唐仁又把腦袋湊過來了,被無邪一巴掌推開,推到沙發上彈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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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
秦風坐在沙發上,雙手交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嘟——。
電話那頭傳來咔噠一聲輕響,然後是一個男人低沉的、帶著幾分警惕的聲音。
「餵。」
無邪趕緊把手機貼緊耳朵,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半個調。
「三叔,是我,無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吳三醒的聲音重新響起,語氣從警惕切換成了沒好氣。
「我知道是你,這個號碼知道的人除了你,就只有老二,說吧,找我什麼事?」
無邪嘿嘿一笑,下意識地撓了撓後腦勺,但笑完之後,他馬上把臉板了起來,聲音壓低了,正色道。
「三叔,你知不知道有一類人可以頂著別人的臉生活,還能不被人發現的。」
電話那頭沉默下來。
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連唐仁都停止了東張西望,安靜地坐在沙發上。
秦風死死地盯著無邪手裡的手機,目光像是要把那部老舊的手機燒出一個洞來。
沉默持續了大概十秒鐘。
秦風的手指在膝蓋上緩緩收緊,指甲陷進掌心的肉里。
吳三醒果然知道什麼。
從他將自己拉進這個旋渦的那一天起,從他第一次下墓開始,他就已經被拽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局裡。
而吳三醒,這個站在局中心的人,他知道所有可能發生的一切,可他什麼都沒做。
他放任他的仇人傷害婆婆。
這個念頭像一把燒紅的刀子,噗地一聲捅進秦風的胸口,然後攪了一下。
怒火從胸腔里竄上來,順著脊椎骨一路往上燒,燒到後腦勺,燒得他眼前發黑,太陽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在變粗,手指在發抖,有什麼東西在喉嚨里翻滾,想要衝出來。
他死死地閉上眼睛。
用了整整三秒鐘,他才把那股怒火一點一點地壓回去。
等他再睜開眼的時候,眼睛裡已經恢復了平靜。
電話那頭,吳三醒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語速也慢了。
「你問這個做什麼?」
無邪老老實實地回答。
「秦風的婆婆被人換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短,吳三醒似乎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輕,如果不是無邪把手機貼得那麼緊,幾乎聽不到。
「好,我知道了。」
咔噠。
電話掛了。
無邪拿著手機,維持著貼在耳邊的姿勢,嘴巴微微張著,眼睛瞪得溜圓。
過了足足五秒鐘,他才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低頭看了看屏幕,又抬頭看了看秦風,又低頭看了看屏幕。
「什麼意思?」
無邪的聲音里透著一股被拋棄的委屈。
「什麼叫『他知道了』?他知道什麼了?我說秦風的婆婆被人換了,他說他知道了,然後就掛了?」
他把手機翻了個面,好像這樣就能從手機殼上找到答案。
「我是想問有沒有辦法找人啊!他好歹告訴我到底是不是那幫人幹的,有沒有什麼線索,或者至少說一句『我來查查』也行啊!他就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無邪越說越激動,拿著手機在空中比劃,差點把手機甩出去。
秦風搖了搖頭。
「顯然你三叔不想說。」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剛才那個差點把掌心掐出血的人不是他。
無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秦風臉上的表情之後,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把手機揣進兜里,搓了搓手,然後重重地坐回沙發上,發出一聲悶響。
茶涼了,王萌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躲到後屋去了,店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的老掛鍾在滴答滴答地走。
無邪突然從沙發上坐直了,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聲音清脆響亮,把旁邊的唐仁嚇得一哆嗦。
「沒事兒!」
無邪轉過頭來看著秦風,眼神明亮而堅定。
「我三叔不幫你,我幫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但秦風看得出來,他是認真的。
「一定能找回你婆婆。」
無邪又補了一句,然後端起茶几上已經涼透的茶杯,咕咚喝了一大口。
秦風看著無邪的眼睛。
和吳三醒那種深不見底的眼神完全不同,無邪的眼睛很乾淨,乾淨的裡面藏不住任何算計和試探。
像是一潭清可見底的水,水底下有幾塊石頭,有幾條小魚,一眼就能看到頭。
他見過很多種眼睛,兇手的眼睛,受害者的眼睛,警察的眼睛,線人的眼睛,他能在零點幾秒內從一個人的眼睛裡讀出他的意圖、他的情緒、他的弱點。
但無邪的眼睛裡,只有一種東西。
他想幫忙。單純的,沒有任何附加條件的,想幫忙。
秦風勉強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試圖扯出一個笑容來回應無邪,但他的面部肌肉像是忘了怎麼配合,嘴角往上拉了拉,拉到一半就僵住了,那個弧度不上不下地掛在臉上,看起來與其說是一個笑容,不如說是一個面部肌肉的抽搐。
唐仁在旁邊看著秦風那個表情,嘖了一聲,湊到無邪耳邊,用一種所有人都能聽見的「悄悄話」的音量說。
「他平時不這樣的,他平時笑的時候可嚇人了,但至少看起來像個笑,現在這個,嘖嘖嘖,像是吃了半隻蒼蠅。」
無邪用胳膊肘捅了唐仁一下,唐仁嗷了一聲,捂著肋骨滾到沙發角落裡去了。
秦風收起了那個失敗的笑容,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經徹底涼透的龍井茶,低頭喝了一口。
茶涼了之後,苦味就出來了。
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圈,然後抬起頭來,看著無邪。
「謝謝。」
就兩個字,聲音很輕,但無邪聽出了裡面的分量。
無邪擺了擺手,大大咧咧地往沙發上一靠,翹起二郎腿,腳尖一顛一顛的。
「謝什麼謝,咱們之間還用說這個?你的事兒就是我的事兒。」
他頓了頓,腳尖停止了晃動,歪著頭想了一下,然後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問道。
「不過話說回來,你到底是怎麼發現婆婆不對勁的?那個人……我是說那個假婆婆,她裝得不像嗎?」
秦風沉默了片刻。
「很像。」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涼茶上,茶麵上漂著一片舒展開的茶葉,在水裡緩緩地打著旋。
「太像了。」
他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寒意。
無邪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手指在下巴上輕輕敲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