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吳山居內。
無邪像個幽靈一樣貼著門縫飄進來,雙腳在地面上拖出兩道看不見的印子,整個人往前一栽,重重地摔進沙發里,攤成一個大字。
沙發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悶響。
自打從美國回來,他經歷了人生中最密集的家庭關懷轟炸。
先是爸媽,輪番上陣,問他美國怎麼樣,有沒有繼續深造的想法,博士學位要不要考慮一下,他好不容易用「我再想想」這四個字把父母暫時穩住,還沒來得及喘口氣,二叔的人就把他叫走了。
在二叔那裡,他被足足訓了兩個小時。內容涵蓋了他近期的活動軌跡、交友情況、以及「你小子是不是又背著我搞了什麼危險的事情」這個永恆的主題,訓得他直冒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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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二叔書房出來的時候,感覺自己像一個被擰乾了水的拖把。
氣兒還沒喘勻呢,奶奶又說有親戚來了,讓他過去陪著吃飯。
他是上頓陪,下頓陪,終於陪出了胃下垂。
陪著各路七大姑八大姨吃了整整三個小時的飯,他臉上禮貌性的笑容都快掛不住了的。
大姨問他有沒有女朋友,二姨說隔壁老張家的閨女不錯要不要見見,三姑直接掏出了手機要給他看照片,四舅媽更絕,當場就要給一個姑娘打電話,說人家就在杭州,現在就能約出來。
無邪把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說店裡還有事,連滾帶爬地逃回了吳山居。
他癱在沙發上,眼睛盯著天花板,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今天,誰,也不能,讓他,離開這張沙發。
就算天塌下來,他也要躺在這張沙發上被砸死。
這個念頭剛剛在腦子裡站穩腳跟,王萌就從門口探了進來。
「老闆,你看誰來了。」
王萌往旁邊側了一步,露出身後的兩個人。
無邪的目光先落在一個穿花襯衫的捲毛身上,那人正咧著嘴朝他揮手,目光平移,他看到了旁邊那個穿深色外套的年輕人,站得筆直,臉色有些白。
無邪一個鯉魚打挺從沙發上彈起來,整個人瞬間活了過來。
「秦風!唐仁!你們怎麼來了!」
他大步迎上去,同時扭頭朝王萌喊了一嗓子。
「去,把我那罐西湖龍井拿來!」
王萌應了一聲,麻溜地往後屋跑。
無邪一邊招呼兩人往裡面走,一邊隨手把沙發上散落的抱枕撿起來丟到角落裡,騰出坐的地方。
「隨便坐隨便坐,別客氣,就當自己家。」
唐仁一屁股坐進沙發里,彈了兩下,東張西望地打量著店裡的陳設,嘴裡嘖嘖有聲。
秦風跟在他後面坐下,動作很慢,整個人都心不在焉。
無邪注意到了,但沒太在意,只當他是趕路累了。
王萌捧著一個青瓷罐子小跑回來,無邪接過來,從茶盤上翻出三個杯子,手指在罐口一撬,挑出幾片扁平挺直的茶葉,丟進紫砂壺裡。
熱水衝下去,茶葉在水中慢慢舒展,一股清冽的香氣飄起來。
「這可是雨前龍井,一般人我都捨不得拿出來,你倆就偷著樂吧。」
無邪一邊倒茶一邊說,語氣裡帶著三分得意。
他把茶杯推到秦風面前,又給唐仁遞了一杯,唐仁雙手接過去,吹了兩口氣,呲溜喝了一口,燙得直吐舌頭,但眼睛亮了,朝他豎起大拇指。
無邪笑了笑,端起自己的杯子,目光落在秦風身上。
秦風握著茶杯,一動不動。
那杯茶就在他手裡端著,既不喝也不放下,他的視線落在茶杯里浮沉的茶葉上,但眼珠子是散的,壓根沒有在看任何東西。
無邪盯著秦風,盯了好一會兒,秦風還是那個姿勢,連眼皮都沒怎麼眨。
無邪把茶杯放下,朝王萌使了個眼色,大拇指朝門口的方向一翹,王萌心領神會,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口,把大門合上,鎖好。
店裡安靜下來。
無邪重新坐回沙發上,身體前傾,胳膊肘撐在膝蓋上,看著秦風的眼睛。
「怎麼了?你怎麼心神不寧的,和你婆婆吵架了?」
「婆婆」兩個字出口的瞬間,秦風的手指猛地一顫,杯子裡濺出幾滴茶水,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終於抬起頭來。
然後,兩行眼淚毫無徵兆地從他眼眶裡滑落下來,順著臉頰一路淌到下巴。
無邪嚇了一跳,手裡的茶杯差點沒端住,唐仁更是直接從沙發上蹦起來,手忙腳亂地在兜里掏紙巾,掏了半天什麼也沒掏出來,急得直轉圈。
「婆婆被人換了,我……」
秦風說不下去了,喉間的哽咽聲壓都壓不住。
無邪趕緊從茶几底下抽出兩張紙巾遞過去。
「你先別急,慢慢說,婆婆被人換了是什麼意思?」
秦風接過紙巾,在臉上胡亂擦了兩下,深吸了一口氣。
「我家裡那個人不是婆婆。」
「我不知道她是誰,但她絕對不是婆婆。」
無邪的眉頭皺了起來,他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的邊緣,陷入了沉思。
他錯過了秦風眼底一閃而過的那道冷靜、銳利的精光,那道光,和臉上掛著的淚水形成了某種無法言說的反差。
「按照你說的,有人假扮你婆婆。」
無邪抬起頭,語速放慢,一邊說一邊整理思路。
「可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秦風抽噎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鼻子。
「我不知道,但是上次在西沙,我們不是發現有人能假扮別人的臉生活嗎?」
無邪一拍腦袋。
「對啊!」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身體坐直了。
「難道假扮你婆婆的人和上次那些人是一夥的?」
秦風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
他停頓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條線。
「但是有一個人肯定知道。」
無邪身體前傾,好奇心被勾到了嗓子眼。
「誰?」
秦風把濕透的紙巾捏成一團,攥在手心裡,抬起頭來看著無邪。
「你三叔。」
瞬間,無邪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過了大概五秒鐘,他慢慢地靠回沙發里,抬起手揉了揉太陽穴,然後發出一聲長長的、充滿無奈的氣聲。
「我就知道。」
無邪仰頭看著天花板,「我就知道你小子來找我,肯定不只是想我了這麼簡單。」
他坐直身體,盯著秦風看了幾秒鐘,然後站起身來,走到櫃檯後面,拉開一個抽屜,在裡面翻了半天,翻出一個老舊手機。
唐仁湊過來看,被他一巴掌把腦袋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