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風滿樓

  秦風扶著婆婆的胳膊,慢慢往房間裡走。

  婆婆的手腕在他掌心裡顯得格外細瘦,骨節突出,皮膚松垮垮地掛在骨頭上。

  秦風的手指不動聲色地搭在婆婆的小臂內側,指腹輕輕按下去,觸感有些異樣。

  他又調整了一下姿勢,換了個位置再探了探。

  「沒事,老毛病了,我休息休息就好了。」

  婆婆拍了拍他的手背,語氣平淡。

  秦風面上不顯,點了點頭,「嗯,婆婆,我扶你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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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婆婆扶到床邊,替她脫了鞋,把薄毯拉上來蓋好。

  婆婆躺下去,閉上眼睛,呼吸很快就變得均勻綿長,秦風站在床邊看了幾秒鐘,然後轉身走出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客廳里,唐仁正趴在沙發扶手上玩手機,見秦風出來,立刻翻身坐起來,滿臉期待地看著他。

  秦風面色如常,從茶几上拿起錢包揣進兜里,朝唐仁一揚下巴,「走,出去吃飯。」

  唐仁歡呼一聲,從沙發上彈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門口換鞋。

  秦風拉開防盜門,讓唐仁先出去,自己跟在後面,反手把門鎖好。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樓,推開單元門,走進了小區。

  下午的陽光已經沒那麼刺眼了,斜斜地照在小區的水泥路上,把兩旁的冬青樹影子拉得老長。

  花壇邊上那幾個老人還在,有個大爺端著保溫杯在喝茶,有個大媽在織毛衣,看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秦風走出單元門的瞬間,腳步頓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縮。

  陽光底下,一切都顯得那么正常。但正是這種正常,讓他後背上瞬間竄起一層雞皮疙瘩。

  他站在樓門口,環顧四周,目光從花壇掃到健身器材區,從健身器材區掃到小區門口的水果攤,從水果攤掃到對面樓下的停車位。每掃過一個地方,他的眼神就冷下去一分。

  花壇邊織毛衣的大媽,手裡那件毛衣從他們進小區就開始織,到現在連一寸都沒織出來,針腳全是亂的。

  健身器材區那個在單槓上晃悠的年輕人,胳膊上的肌肉線條不對,小臂太粗壯,虎口有老繭,那是長期握器械磨出來的。

  小區門口水果攤的老闆,這個點本該是生意最好的時候,他卻在低頭玩手機,對每一個路過的顧客都不吆喝。

  停車位上那輛白色麵包車,貼了深色膜,引擎蓋是涼的,說明停了很久,但排氣管下面有一小片水漬,說明空調一直在運轉。

  對面樓三樓的窗戶,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但窗簾邊緣有一小塊不自然的反光,那是鏡頭。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

  光是目之所及的範圍內,至少有五個人在盯著他。

  暗處的,更是不知凡幾。

  唐仁走了幾步發現秦風沒跟上來,回過頭來看他,「老秦,你站在那發什麼呆呢?走啊,火鍋店去晚了要排隊的。」

  秦風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走到唐仁身邊,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腳步沒停,徑直往小區門口走。

  他的步子比剛才快了很多,快到唐仁幾乎是小跑著才能跟上。

  「誒誒誒,你走那麼快幹嘛,火鍋店又不會長腿跑了。」

  秦風沒理他,拉著他的胳膊穿過小區大門,拐上人行道,快步走了大概兩百米,站在了一個公交站台旁邊,他抬起手,攔了一輛計程車。

  黃色的計程車靠邊停下,秦風拉開後車門,先把唐仁塞進去,自己跟著坐進去,砰地關上車門。

  唐仁在后座上坐穩,揉了揉被秦風拽得生疼的胳膊,好奇地往車窗外看了看,又轉過頭來問秦風,「我們吃飯的地方離小區很遠嗎?還要打車去?你剛才不是說就在附近隨便找一家嗎?」

  秦風沒有回答他。

  他靠在座椅靠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目光直直地盯著前方,但眼珠沒有聚焦在任何東西上。

  他的大腦正在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運轉,將剛才看到的一切串聯起來。

  那些盯梢的人不是臨時派來的,從他們的站位和偽裝來看,至少已經在這裡蹲了好幾天了。

  他們是衝著婆婆去的。

  或者說,他們已經對婆婆動了手腳。

  秦風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捏得發白。

  婆婆手腕內側的皮膚下有硬塊,很小,大概米粒那麼大,位置正好在血管旁邊。

  他在扶婆婆的時候摸了兩次,確認不是自己摸錯了。

  一股久違的恐慌感瞬間占據了他的大腦,那種感覺像是有一隻冰冷的手從腳底一直摸到後腦勺,所過之處汗毛倒豎,血液倒流。

  與此同時,還有一絲不容忽視的憤怒,那憤怒像一簇火苗,從恐慌的正中間燒起來,越燒越旺,燒得他胸口發悶,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們怎麼敢……」

  秦風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唐仁正趴在車窗上看外面的街景,隱約聽到秦風說了句什麼,沒聽清楚,他轉過臉來,把耳朵貼到秦風嘴邊,一臉認真地追問,「老秦你說啥?什麼敢不敢的?你是不是在跟我說話?」

  秦風一把推開唐仁湊過來的臉,力氣大得唐仁整個人都歪到了車門上。

  秦風沒有看他,身體前傾,對著計程車司機說了一句。

  「師傅,麻煩送我們去機場。」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打了轉向燈,變道往機場高速方向駛去。

  唐仁捂著臉從車門上爬起來,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秦風,張了張嘴,想說你不是說要去吃火鍋嗎,怎麼又要去機場了。

  但他看到秦風臉上的表情之後,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很少在這張臉上看到這種表情,仿佛將所有的情緒都壓在一層薄薄的冰面底下的冷靜,冰面上連一絲裂痕都沒有,但冰面底下是翻湧的暗流。

  唐仁縮了縮脖子,小聲嘟囔了一句,「其實隨便吃點就行了,不用這麼隆重,還要坐飛機去吃。」

  秦風沒有接話,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不,我們去找無邪。」

  唐仁愣了一下,然後哦了一聲,乖乖坐好,不再多問。

  計程車匯入機場高速的車流,路兩旁的建築飛速往後退,高樓大廈漸漸變少,視野越來越開闊。

  傍晚的太陽掛在天邊,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橙紅色,雲層被燒出一道道金邊。

  秦風坐在后座上,右手插在褲兜里,手指緊緊攥著口袋裡的手機。

  他的拇指在手機屏幕上摩挲了兩下,想給無邪打個電話,但想了想,又把手機放了回去。

  現在不能打。

  計程車開了將近一個小時,終於停在了機場出發大廳的門口,秦風付了車費,拉著唐仁下了車,大步流星地往值機櫃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