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潮生

  依照張海琪的安排,張聽嵐一早便帶著董時昌、張海嬌還有董公館那一大家子撤入了密道。

  燈火昏黃,把整條通道照得影影綽綽。

  張聽嵐「理所應當」的走在了最後。

  密道很長,曲曲折折地在地下延伸,穿過幾條被加固過的甬道,最後通向了城郊一處不起眼的院落。

  直到安頓好所有人,張聽嵐沒有猶豫,轉身就準備循著密道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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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答應阿姊出來是一回事,他回不回去又是另外一回事。

  誰知沒走兩步,一隻手從後面拉住了他的袖口。

  力道不大,但很堅決。

  他回過頭,看到張海嬌站在他身後,仰著頭看他。

  小姑娘的辮子此刻有些散了,幾縷碎發貼在額角,目光卻灼灼的盯著他。

  「叔公。」

  她開口,聲音不大,卻咬得很清楚,

  「師公說了,讓我看著您,不讓您回去。」

  張聽嵐的動作一頓。

  「阿姊說的?」

  張海嬌點了點頭,攥著他袖口的手指又收緊了一些,像是怕他甩開。

  「她說她能解決,讓您不要回去給她添亂。乖乖等她和蝦叔他們來接我們回家。」

  張聽嵐一時間竟不知是不是該讚嘆一聲張海琪對他的了解程度。

  恰在此時,一隻手落在了他的肩上。

  董時昌站在他身後。

  「你姐姐做事有分寸。」

  老人的語氣和平時在飯桌上勸他多喝一碗湯時沒什麼兩樣,

  「你的身子剛養好些,別跟著她胡鬧。」

  張聽嵐看著這一老一小,兩張臉上擺著同樣認真、同樣不容商量的表情。

  他垂下眼,反過來輕輕拍了拍張海嬌的手背。

  「好。」

  他說。

  「我聽你們的。」

  那一瞬間,他清楚地聽見小姑娘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手也鬆開了些,但沒完全放開,像是還留著一份警惕,像是怕他變卦。

  張聽嵐無奈地彎了一下嘴角,反手把她的手指攏進掌心裡,只好牽著她往屋裡走。

  張海琪並沒有讓他們等太久。

  次日晌午,董公館的車隊就出現在了他們藏身的那個小院子裡。

  張海琪從后座下來,走到院門口朝裡面掃了一眼,確認人都完好無損,才朝張聽嵐揚了揚下巴。

  「上車,回家。」

  車子駛入廈城的街道,午後的陽光從車窗外面照進來,把車廂里照得暖融融的。

  張海琪靠在座椅上,偏頭看向窗外那些快速後退的街景,默了片刻,選擇開門見山。

  「我給張海樓也紋了身。」

  她說,

  「他如今,也是張家人了。」

  張聽嵐的眼眸閃了一下,像一粒火星落進深水,最終只輕輕點頭。

  張海琪沒有放過他那一瞬的猶豫。

  「不開心?」

  張聽嵐搖了搖頭。

  「多個人陪著你和海俠,挺好。」

  他的目光落向車窗外,街景從眼前緩緩掠過,行人和店鋪都被午後的陽光鍍上一層暖色。

  張海琪一時有些沉默。

  她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好不容易開了口:

  「真的……」

  「阿姊。」

  張聽嵐打斷了她,目光還落在窗外。

  「我們說好了的。」

  「什麼說好了,你給老娘拒絕的選項了?!」

  張海琪的聲音拔高了一些,尾音裡帶著一點被壓著的顫。

  張聽嵐終於轉過頭來看著她。

  那抹煙青色像是一潭看不見底,不起波瀾的深水。

  陽光落在那潭水上,照不進深處,只在表面淌著一層溫柔的金。

  他就用那樣一雙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她:

  「阿姊,」

  他一字一頓,

  「我這樣的存在,到如今,夠了。」

  一句話,把所有的期望都堵死了。

  不是自棄。

  恰恰相反,這是他為自己做過最鄭重的決定。

  他看過了他要看的風景,站在路的盡頭,回過頭來,一切已皆如他所願。

  「就到這裡吧,我很歡喜。」

  張海琪咬著牙,下頜繃得很緊,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忍住什麼。

  她不再看他,手指在眼角飛快地抹了一下,抹去那點還沒來得及成形的濕意。

  「你也是個混球。」

  張聽嵐眉眼微彎,唇角那點弧度帶著一種縱容的坦然。

  「嗯。」

  「我是。」

  車子轉過街角,一片梧桐的影子從車窗上掃過去,光影在兩人之間明明滅滅。

  ……

  雖然一場風波已然過去,但如今的廈城不太平。

  莫雲高的人雖然被張海琪這次拔掉了一批,但誰也不知道他下一次會不會又把主意打到他們身上。

  總要做些打算。

  張海琪與董時昌聊過之後,老人同意去國外休養生息一段時間,海嬌也會跟著一起。

  在問到是否要帶張聽嵐一起走的時候,張海琪沉吟了許久,最後只說了一句:

  「看他自己吧。」

  張聽嵐當然是婉拒了。

  「好不容易回來,我不太想再離開了。」

  董時昌便也沒有強求,只將自己接下來的行程安排下去。

  臨別那天,張海琪有事情要處理走不開,張聽嵐去碼頭送他們。

  碼頭上人聲鼎沸。

  挑夫扛著貨箱在跳板上來來往往,纜繩繃得筆直,海鷗在桅杆之間盤旋,叫聲一聲高過一聲。

  海風吹過來,帶著咸腥和煤煙的味道。

  那是遠行的味道,是這片海千百年來一成不變的、送別的味道。

  董時昌拍了拍張聽嵐的肩,那手掌寬厚,溫熱,

  「安瀾啊。」

  老人看著他,目光裡帶著長輩的溫和,

  「這一去,山高水長。若是有朝一日想來,傳個信,伯父會派人來接你。」

  張聽嵐斂眸,點了點頭。

  海嬌穿著董時昌給她買的新裙子,從人群里擠過來,頭髮被海風吹得有些亂,但她顧不上,只一味抱住張聽嵐的腰。

  「叔公,我捨不得你。」

  張聽嵐摸了摸小姑娘的頭。

  髮絲軟軟的,在指間蹭著。

  「會再見的。」

  「真的嗎?」

  小姑娘從他懷裡仰起臉,眼眶裡轉著一點水光,硬撐著沒有讓它掉下來,卻固執地追問了這麼一句。

  似是沒料到一向軟糯的小姑娘會追問這一句,張聽嵐的笑容微微頓了一下。

  海風在這一刻好像也靜了靜。

  他看著她,良久。

  海風拂過他的長髮,拂過他的眉眼,那抹煙青色在日光里卻深不見底。

  然後,他又摸了摸她的頭。

  「嗯。」

  小姑娘於是便露出一個笑來,眼淚也跟著掉下來,笑和淚糊在一起,明晃晃的。

  「那拉鉤。」

  她伸出小手,翹起小指,

  「騙人是小狗。」

  張聽嵐失笑,伸出小指,與她勾了勾。

  「拉鉤。」

  船要開了。

  汽笛拉響,長長的,驚起一碼頭海鷗。

  海嬌被牽著,一步三回頭,想到什麼,又掙脫開跑回來,把一個小東西塞進張聽嵐手裡。

  那是她攢了半個月的桂花糖,用油紙包著。

  「給叔公,」

  她氣喘吁吁地說,

  「甜的。」

  「叔公要好好吃藥。」

  張聽嵐收下那個小包包,

  「好。」

  「我給你的護身符,也記得戴好。」

  海嬌用力的點了點頭。

  船駛離了岸邊。

  海風從遠處吹來,拂起張聽嵐垂落的長髮,他望著站在甲板上沖他用力揮手的海嬌,也抬手揮了揮,目送著那艘船在海平面上縮成一個模糊的點。

  他低頭,包著桂花糖的紙包靜靜地躺在手心,紙被小姑娘攥得起了褶,映著日光,邊緣泛著光。

  他把它收進貼身的口袋裡,收了臉上的笑,轉過身,卻見張海俠站在幾步之外的地方,不知道已經站了多久。

  「來了怎麼不出聲?」

  張聽嵐問。

  「不想打擾你們告別。」

  「海樓呢?」

  「在家煎藥。」

  張聽嵐皺了皺鼻子,像是有些不贊同。

  「倒也不差這一會兒,你們才剛回來……」

  「沒事。」

  張海俠走上前兩步,從臂彎抖開一件外套,披在張聽嵐肩上。

  「海邊風涼,」

  他說,垂著眼替他把領口攏好,「

  小師叔該多注意些。」

  張聽嵐一哂。

  「我有數的。」

  張海俠眉梢微挑,看著他不說話。

  張聽嵐莫名有些心虛的蜷了一下手指,乾咳了一聲,朝著他伸出手。

  「回家嗎?」

  手被握住。

  「嗯。」

  「回家。」

  兩個人沿著海岸線往回走。

  被潮水浸濕的沙地映著天光,亮得像一面碎鏡子。

  潮水在他們腳邊退下去,又湧上來,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登臨,試圖把一切裹挾而去。

  可總有一些東西是潮水帶不走的。

  潮聲在耳邊一陣陣地響著,從很遠的地方來,往很遠的地方去。

  一聲,又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