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張海樓順完毛,張聽嵐拍拍那顆毛茸茸的腦袋,讓人去睡。
「好了,」
他的聲音在夜色里放得輕,
「回去睡覺。明日還有明日的事,大俠熬垮了誰去救人於水火?」
張海樓仰起臉,眼睛還紅著,卻是一副被順了毛的乖巧模樣。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起身。
「那嵐嵐你也早點睡。」
留下這一句,張海樓一步三回頭地回了自己房間。
院裡,木棉樹的影子又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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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聽嵐在台階上又坐了一會兒。
夜風微涼,他抬手把散發攏到耳後,起身,理了理衣擺,轉頭也回了自己的房間。
合上房門——
咔噠一聲輕響,門軸咬合的瞬間,一雙手臂從身後越過他的肩膀,撐在了門板上。
張聽嵐的後背幾乎貼上那人的胸膛,隔著兩層布料,身後的心跳得又重又穩,一下一下,撞在他的肩胛上。
他怔了片刻,隨即從熟悉的氣息里認出了來人。
「海俠?」
他微微偏頭,
「怎麼……」
話音未落。
他被人從身後抱了個滿懷。
兩條手臂環過他的胸口,扣在他的肩側,似乎要把他嵌進骨血,可那力道卻又透著近乎虔誠的小心。
張聽嵐沉默了片刻,輕輕拍了拍環住他的手臂。
「海俠也要抱抱嗎?」
他的語氣里染了笑,
「那讓我轉過身好不好?這樣……不太方便拍你。」
張海俠不答。
他只一味埋在人的肩頭。
臉側貼著張聽嵐的發,呼吸落在他的耳後,一下一下,亂得厲害。
他一直不說話,張聽嵐無奈歸無奈,但也由著人抱著。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
張海俠的手終於鬆開了。
他退後半步,垂著眼站在燈下,耳尖泛著紅,目光落在地面上,不敢看人。
張聽嵐轉過身,看著眼前的人抿著唇,一副「方才什麼都沒發生」的模樣,殊不知他眼底那片沒來得及退潮的濕意,把他賣得乾乾淨淨。
張聽嵐伸出手,捧著他的臉,揉了揉。
指腹貼著他的頰,愣是把那張克制的臉揉出一點少年氣來,拇指擦過他眼尾那層乾涸的紅。
張海俠一言不發,配合著人的動作,順從地低下頭。
在小師叔面前,什麼原則、什麼矜持,都不作數的。
張聽嵐湊近,蹭了蹭人的額頭。
額貼著額,鼻尖幾乎相觸,連呼吸也糾纏在一起。
「對海樓說的話,」
他輕聲說,
「也是對海俠說的。」
張海俠的睫毛顫了一下。
「我愛你們。」
四個字落在交錯的呼吸里,慎之又慎,
「無謂代價。」
他頓了頓,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
「況且我能做,就不會不做。」
不是逞強,不是犧牲,是我身為張聽嵐,自己選的路。
不必替我疼,替我悔。
我樂意。
張海俠垂眸。
垂下的眼瞼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東西,星星點點的,在昏暗裡泛著細碎的光,像深夜的海面碎了滿月的倒影。
映著燈,映著眼前人,映著這一室安靜。
最終,他依舊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沉默著,回蹭了人的額頭。
動作很輕,很慢,像在立一個無聲的誓。
張聽嵐笑了笑,退開半步,替他把衣襟撫平:
「去吧,你也好好睡覺。」
張海俠點了點頭,直起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推門出去了。
……
接下來的日子,是張海樓張海俠瘋狂的籌謀期。
張海俠小本子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畫了又改,改了又畫,兩個腦袋湊在一起嘀嘀咕咕,一見張聽嵐過來,立刻把東西一折,實乃此地無銀三百兩。
張聽嵐:……
如張海琪所料,張聽嵐到底是捨不得剝奪倆孩子的希望。
看著他們絞盡腦汁地想著怎麼先斬後奏,張聽嵐便也配合地當做什麼都不知道。
他知道通往檔案館的那條路的兇險。
可是有些希望,若不讓他們去搏,他們會悔一輩子。
那就去吧。
……
出發的那晚,夜色深深。
兩個人影背著行囊,輕手輕腳地出了房門,掩了院門,消失在巷子的黑暗裡。
二樓的陰影里,張聽嵐披著外衣,在窗簾後一路目送著他們離開。
然後,他抬起手。
指尖凝起一點微光,輕輕一彈。
一縷金線晃晃悠悠、悄無聲息地綴在了他們身後,隨著那兩個少年的腳步,穿巷過街,沒入夜色深處。
……
趁兩個臭小子不在,張海琪乾脆把張聽嵐接回了董公館。
接人的陣仗很大。
董家的車直接開到了巷口,張海琪親自下車,進門,掃了一眼空蕩蕩的院子,轉頭對著張聽嵐伸出手:
「走吧。趁他們不在,好好給你養一養。瞧你瘦的,風大點都能給你吹海里去。」
張聽嵐看看自家阿姊那副不容置疑的架勢,乖乖就範。
董公館的日子,是被精心煨著的。
張海琪把「養人」兩個字貫徹得淋漓盡致。
廚房裡換著花樣地燉湯。
蟲草花膠,黨參乳鴿,蓮子百合……各種滋補食材換著花樣地喂,廚房裡的大師傅被她支使得團團轉。
面對張聽嵐的抗議,她反倒振振有詞:
「好歹給你養得圓潤一些。手腕細得跟筷子似的,說出去叫老娘的臉往哪兒擱?」
「阿姊,」
張聽嵐弱弱反駁,
「我不是豬。」
「豬能有你這待遇?」
張海琪瞪他,
「你現在是董公館第一號重點保護對象,我爹一天三趟地問你,你不多長兩斤肉出來,我怎麼跟我爹交代?」
對此,董時昌深表贊同。
這日午後,他來找人下棋,正碰上張海琪端著一盅燕窩過來,眼見著平常表情淡淡的子侄眼裡出現了名為「驚恐」的神色,他笑著勸慰。
「安瀾啊,」
老人捧著一盞茶,慢悠悠地開口,
「你姐姐說的沒錯。你現在身體好些了,正是要好好調養的時候,該多補補的。」
「年輕時營養跟不上,等老了就知道厲害了。伯父是過來人,聽伯父的,沒錯。」
老人說著,轉頭看向窗外——海嬌正在院子裡追一隻蝴蝶,兩條辮子甩得歡。
「你看海嬌,」
他笑呵呵地,
「來了這些日子,臉都圓了一圈。你呀,該向她學。」
張聽嵐看向一旁好整以暇等他表態的張海琪,又看了看面前笑呵呵等他說好的董時昌,以及聽到提到自己跑過來,此刻正在偷笑的海嬌,徹底無奈了。
他唇角浮現出一點柔軟的弧度,徹底繳械投降。
「……好。」
這樣的日子,連風都是緩的。
然而,溫馨的日常也就到此為止了。
是夜。
董公館沉入了睡眠,前院的崗哨換過了第三班。
月亮隱進了雲層,後園的桂花香氣濃得發沉,一縷一縷,纏著夜風,在廊下徘徊。
張聽嵐沒有睡。
他披著外衣,倚在二樓陽台的欄杆上,指間夾著一支煙。
菸頭的一點猩紅,在夜色里明滅,煙霧從他的唇間吐出來,被夜風一縷一縷地扯散,融進廊下的燈籠光暈里。
「我說張海樓那臭小子怎麼老是改不了抽菸的毛病。」
一道聲音從窗邊傳來,帶著三分戲謔。
張海琪倚在窗邊,只著一件寬鬆的深色睡袍,頭髮鬆鬆地挽著,手裡晃著一隻紅酒杯。
「感情是有你這個榜樣,」
她晃著杯子,慢悠悠地補完下半句,
「有樣學樣。」
她杯中的酒液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深沉的、近乎血液的紅,隨著她的動作一圈一圈地晃,晃出細碎的波光。
張聽嵐聞言一哂,又呼出一口煙,糾正道。
「只是偶爾。」
「是是是。」
張海琪翻了個白眼,抿了口杯中的酒。
夜風穿廊而過。
海在夜色里一聲一聲地響,院裡的蟲鳴細細碎碎。
燈籠的光暈里,有極小的飛蟲繞著光打轉。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可這份沉默是有重量的。
張海琪手裡的動作慢慢停了。
夜風穿過兩個人之間,把煙霧吹散,把那點心照不宣攤的分明。
「你察覺到了吧?」
張海琪忽然開口,聲音沉得像杯底的紅酒。
張聽嵐夾著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嗯。」
菸灰積了長長的一截,終於承受不住,無聲地落下來,墜在欄杆上,碎成一小片灰白的雪。
「有人盯上這裡了。」
張海琪頷了頷首。
「莫雲高的人?」
「嗯。」
張海琪晃著酒杯,酒液在杯壁上掛出一道暗紅的痕,
「他再不來,豈不是白費我在船上費盡心思留下的餌。」
她的語氣很平,可那平靜底下壓著殺意。
「這棟公館,如今是明面上的靶子。」
「所以,」
張海琪轉過頭看張聽嵐,目光在夜色里亮得驚人,
「明日,你帶著海嬌、還有家裡老小的,從密道先走,到安全的地方去。」
她把杯中剩下的酒一口飲盡, 一五一十告訴人自己的安排:
「他們的目標是我,董公館這邊,我來應付。老爺子是明白人,不會多問。」
「至於那幾個…」
她冷笑了一聲,
「來了就別走了。老娘的地界,還輪不到他們撒野,正好,檔案館的帳,我要先收些利息。」
夜風忽然緊了。
廊下的燈籠晃了晃,光影在兩個人臉上交錯地明滅。
張聽嵐垂眸,看著指間的煙。
火星一點一點地啃噬著菸捲,燒到了盡頭,燙到了指尖。
那點灼痛尖銳地刺進皮膚,他卻只是輕輕撣了撣,把菸灰撣落在欄杆外。
張海琪的眼皮跳了一下,攥著酒杯的手指收緊了一分。
「無論發生什麼,你先保重自己,不然那兩個臭小子回來,有得你鬧。」
「好。」
張聽嵐應下。
張海琪瞅著他,笑了一下,把空杯擱在窗台上,轉身,丟下最後一句話,
「放心吧,他們還沒那個本事傷得到我。」
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陽台上又只剩張聽嵐一個人。
他站在欄杆邊,把那支燒到盡頭的煙按熄在菸灰缸里,抬頭望向夜色盡頭。
一聲輕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