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服下之後,張聽嵐的身體其實沒什麼不一樣。
脈象上看,那幾味從內庫里九死一生帶回來的藥材,確實像一縷細細的泉,注進了他那口幾近乾涸的井。
可他自己心裡清楚,這藥不過是延長了一些他留存的時日,沒有什麼大的用處。
但他沒有說破,只當是給孩子們的一些心理上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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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費了那麼大的勁,九死一生才把藥材帶回來。
那種全然的,孤注一擲的期盼下,他若是一點反應都沒有,他們怕是得當場道心破碎。
他們留些希望吧……
他的問題告一段落,張海琪便該開始著手安排下一步的事。
莫雲高的黃昏草計劃像一張鋪開的網,從峇來開始向內地蔓延,峇來從來只是他的試點。
他在各地都布了聯絡點,設立了黃昏草培育基地,如果不儘快截斷這條鏈子,一旦各地的黃昏草擴散,後果不堪設想。
張海琪拉著張海樓和張海俠開了一次會,
「莫雲高已經準備向內地動手了,我們的速度必須要快,不能讓他有絲毫的可乘之機。」
她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個位置,
「但我們現在的人手嚴重不足,所以當務之急,是先去拉攏點人手。」
張海樓看著手裡的檔案,有些意外。
「張啟山?」
「嗯。」
張海琪點頭,
「他是長湘的布防官,手裡應該會有我們想要的消息,最重要的是,他曾經和莫雲高有過接觸,應該會對他有所了解。」
張海樓把檔案翻過去一頁,又翻回來。
「他也是張家人?」
「算是遠房親戚。」
張海樓點了點頭,張海俠也沒有異議。
張海琪的目光,卻在此時轉向了張海俠。
「在此之前,還有一件事。」
「海俠,你要負責把你小師叔送去南戕。」
在場的兩人俱是一愣。
張海琪卻點了點桌面,
「我們去對付莫雲高,不一定能顧得上他,他現在的身體也不適合跟著我們奔波,這是最好的選擇。」
「為什麼非要去南戕?留在這裡不好嗎?」
張海琪睨了他一眼。
「你放心把你小師叔一個人留在這?」
張海樓忙搖頭。
「事就這麼定了,」
張海琪一錘定音,
「海俠你回去收拾一下,越早出發越好,到時候我們在長湘匯合。」
張海俠點頭。
「明白。」
那天夜裡,張海琪去敲張聽嵐的房門。
張聽嵐正準備睡下,聽到敲門聲,披了外衫去開門。
張海琪站在門口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
她看著眼前的人,仿佛這世上所有的風浪到了他面前,都會自覺地放輕腳步。
接著她往前了一步,伸出手,把張聽嵐抱住了。
「……阿姊。」
張聽嵐愣怔了片刻,反應過來什麼,輕輕拍了拍人的肩。
「我知道的,阿姊是想保護我。」
張海琪抿了抿唇,鬆開手。
「話都讓你說完了,老娘說什麼?」
張聽嵐低低的笑了一聲,被張海琪拍了拍頭。
「張千軍那傻小子呆是呆了點,但起碼是張千嶂教出來的,還算靠譜。」
「等我們把這邊處理乾淨了,就去接你。」
張聽嵐眉眼彎彎。
「好。」
「阿嵐。」
「我在。」
張海琪的聲音變得有些啞,
「要好好的。」
張聽嵐只低下頭,與她貼了貼臉頰。
張海琪看著他,噗嗤一聲笑了,笑著笑著,眼底那點水光便壓了回去。
「行了,睡吧。」
她說完,轉身走了,腳步在走廊里響了幾下,被夜色吞沒了。
……
因為時間緊迫,張海俠陪著張聽嵐先一步出發了。
臨行前,張海樓站在門口,試圖把手裡一大包零嘴塞到張聽嵐懷裡,直到那個袋子被張海俠接過。
「嵐嵐,你要記得想我。」
張海樓耷拉著耳朵,上前抱了抱人,
「我們很快就會去接你的。」
「你在南戕要好好養著,等我們接你的時候,你起碼要比現在胖兩圈才行。」
張聽嵐無奈,伸手在他頭頂摸了摸。
「知道了。」
「你們也一切小心。」
張海樓偏過頭,看向張海俠。
「路上照顧好嵐嵐」。
張海俠點了一下頭,沒有多說什麼,目光落向不遠處站著的張海琪。
張海琪抱著手臂站在站台的柱子旁,沖他揚了揚下巴。
火車在午後的日光中駛離了廈城。
張聽嵐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著窗外的站台緩緩後退,看著張海樓站在站台上沖他揮手,身影在車窗里越來越小,最後被軌道吞沒。
火車在鐵軌上顛簸著,發出規律的哐當聲。
張聽嵐靠著椅背,看著窗外那些快速後退的田野和村莊,漸漸地,眼皮變得沉重起來。
他沒有刻意撐著,只是順著那股沉意,慢慢闔上了眼。
他的頭不知不覺地偏向了旁邊,靠在了張海俠的肩上。
張海俠的身體幾不可聞地僵了一瞬,隨即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勢,讓他枕得更舒服些。
張聽嵐在他肩上蹭了一下,呼吸漸漸變得綿長。
張海俠偏過頭看他。
張聽嵐的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陽光從車窗外面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把那層薄薄的皮膚照得近乎透明,連底下那些細小的血管都隱約可見,細碎的銀白髮絲從他鬢邊垂落。
張海俠看著那些銀白,看了很久,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攏,攥緊,又鬆開。
窗外的田野正在被夕陽染成橘紅,他就這樣坐著,一動不動,怕驚擾肩上的人。
火車在一個小站停下的時候,張聽嵐醒了一瞬,含混地問了一句「到了嗎」,得到否定的答案之後,又靠回去睡著了。
張海俠從隨身的包里扯出毯子,替他披在了肩上。
窗外的天色從橘紅變成深藍,又變成墨黑,車廂里的燈亮起來,昏黃的光落在兩個人身上。
火車在一個被群山環抱的小站停下,張海俠拎著行李,扶著張聽嵐下了車。
空氣里瀰漫著潮濕,帶著草木清苦的氣息。
遠處的山影在暮色裡層層疊疊地鋪開,黑黢黢的,連綿不絕,像是被水洇濕了的水墨畫,邊緣模糊而柔和。
張聽嵐站在站台上,深吸了一口氣,醒了醒神。
他們沿著一條被竹林夾峙的小路往山上走,兩旁的竹子密得透不進光,只有偶爾的風把竹葉翻動成細碎的聲響。
直到幾乎看不見人煙,張聽嵐才轉頭在包里翻找起來。
不多時,他摸出了一支穿雲箭。
張海俠一眼就看出這箭明顯是特製的。
「小師叔,這是…」
「穿雲箭,朋友給的,我不認路,他讓我回來了就放這個,他會來接我。」
朋友……
張海俠莫名覺得有什麼東西腦子裡響了一下。
不等他細想,張聽嵐已經點燃了火摺子。
火星子躥上箭尾的引信,引信嘶嘶地燃起來,火花在夜色里劃出一道小小的、急促的弧線。
他抬手,揚臂,把那支穿雲箭朝夜空送了出去。
只一瞬,它便竄上夜空,在高處轟然炸開。
一朵煙花在群山之上的夜幕里盛放。
那光映在張聽嵐眼底,在那抹煙青上也盛放了一簇火樹銀花。
煙花落盡,山里重歸黑暗。
只大約半炷香的功夫,不遠處就傳來了悉悉索索的動靜。
張海俠下意識地上前半步,不著痕跡地擋在張聽嵐側前方。
一個人影從樹影搖曳中出現,穿著一件舊道袍,頭髮有些凌亂。
他跑得很急,一路從山上下來,氣息微喘,額角沁著汗,可那雙眼睛在看見張聽嵐的一剎那,猛然亮了起來。
「聽嵐!」
他喊了一聲,聲音帶著不加掩飾的歡喜,直接撲向了張聽嵐,伸手把人抱住了。
他摟著張聽嵐的肩膀,臉埋在他的頸窩裡。
「你真的回來了!」
張聽嵐被他抱得往後仰了一下,穩住,抬手拍了拍他的背。
「千軍。」
聲音裡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
張海俠站在幾步之外,手裡拎著行李,嘴唇卻慢慢地、慢慢地抿緊了。
他看著那個穿著舊道袍的年輕男人抱著自家小師叔,摟得那麼自然,那麼理直氣壯。
張海俠的喉結滾了一下,眸色略深。
小師叔什麼時候在他和海樓不知道的時候,認識了這樣一個人……
為什麼在信里一個字都沒有提過……
張聽嵐恰在此時轉身,朝著張海俠招了招手。
「海俠,過來。」
張海俠走過去,在張聽嵐身邊站定。
張聽嵐指了指張千軍萬馬,給他介紹:
「這是張千軍萬馬,我之前在這邊養病,多虧他照顧。」
又轉向張千軍萬馬,
「這是張海俠,我跟你提過的。」
張千軍萬馬這才把目光從張聽嵐臉上挪開,落到張海俠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張海俠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審視。
然後他點了一下頭,算是打過招呼,又把目光移回張聽嵐臉上。
「聽嵐,你瘦了。」
他的語氣聽起來就不太高興,
「那個女人不是說會好好養著你嗎?」
張聽嵐笑了一下。
「沒瘦,我好好的。」
張千軍萬馬皺了一下鼻子,明顯對這個答案不太滿意。
但他也沒過多苛責。
對他來說,只要人回到身邊,其他什麼的,都不重要。
於是他牽住張聽嵐的手。
「那我們走吧,夜風涼,得趕緊回去,別感冒了。」
張聽嵐點頭。
張海俠的視線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久久不能移開,站在原地停了一瞬,這才提起行李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