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訥低著頭，聲音平穩：「陛下，這是我分內的事。孔家作為天下人的表率，聖人血脈，絕不能容忍這樣的蛀蟲存在。孔家若有污點，天下讀書人如何信服聖人之道。」
殿裡沒有人接話，但不少人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有人低著頭，心裡嗤笑：要不是皇長孫來了，你會站在這裡說這種話？
當初孔家在曲阜橫行的時候，怎麼不見你清理門戶？
現在仙術壓頂，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倒說起表率來了。
朱元璋沒有理會那些心思。
他點了點頭：「行，既然你把人交上來了，咱也不讓你難做。身上有人命的，一個不留。剩下的，送去修路墾荒，幹活抵罪。」
孔訥伏在地上，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快：「多謝陛下隆恩。」
朱元璋擺了擺手：「起來吧，衍聖公的爵位還是你的，孔家該傳的照樣傳。只要別再出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咱不會虧待聖人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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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訥站起身，又行了一禮，退到一旁。
他站在那裡，面色平靜，看不出什麼情緒。
朱雄英坐在朱元璋側後方，從頭到尾沒有開口，只是朝會進行到一半時，抬眼看了孔訥一下。
孔訥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微微偏過頭，目光與他對上。
一瞬間，孔訥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第一眼就認出了這位皇長孫，畫像他見過，名字他也聽過。
但畫像畫不出這個人。
朱雄英坐在那裡，沒說話，沒動作，可他身上的氣質跟整個大殿裡所有人都不一樣，像是站在另一個層次上往下看，連御座上的朱元璋都顯得遜色了幾分。
眉目之間有一股說不清的清靈之氣，坐在滿朝朱紫中間，像一塊玉落在石堆里。
天資卓絕，體態不凡，仙人根骨。
他看了一輩子人，識人斷相的本事不敢說天下第一，但也算準過不少人。
眼前的皇長孫，是他這輩子見過的唯一一個他看不透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朝朱雄英微微點了點頭。
朱雄英笑了一下，沒有回應，移開了目光。
孔訥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沒有再看他。
朝會還在繼續。
禮部尚書忽然出班，站了出來：「陛下，臣有一事稟報。」
「說。」朱元璋今天心情不錯，聲音都比平時鬆快。
「大越、瀾滄、麓川、阿瑜陀耶、吳哥王朝、占城等國，紛紛派遣使者前來我大明，覲見陛下。使團已經過了南昌，再過幾日就到應天府了。」
殿中響起一陣議論聲。
這些國家名義上年年朝貢，可誰都知道那點心思，國書遞得勤，貢品送得少，邊境上的小動作從來沒斷過。
以前朝廷騰不出手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著他們折騰。
可前幾天皇長孫帶著天衛往邊境線上一站，這幫傢伙就全老實了。
現在使團一個接一個地來，比應天府開集還熱鬧。
朱元璋冷笑了一聲：「來了就來了，禮部按章程接待，不用大張旗鼓。都是些小國，沒必要興師動眾。」
他的語氣很淡，但殿裡的人都聽出了另一層意思。
以前對這些國家，朝廷是客客氣氣的，國書來往，禮數周全，生怕失了天朝上國的體面。
現在陛下連場面都懶得做了。
武將那邊，幾個人的眼睛已經亮了起來。
陛下這態度，說明朝廷對這些小國的心思變了。
將來要動刀兵，建功立業的機會就來了。
有人已經開始盤算，大越那邊哪個方向好打，瀾滄的山路要怎麼走。
倒是可以回去好好研究一下。
「遵旨。」禮部尚書退回班列。
朝會散了。
孔訥走出大殿的時候，在殿外站了一會兒。
他回頭看了一眼殿內，朱雄英已經不在原位了。
他收回目光，跟著引路的太監往宮外走。
回東宮的路上，朱元璋走在前面，朱雄英跟在旁邊。
到御花園門口時，朱元璋忽然放慢腳步，問了一句：「大孫，你覺得孔家怎麼樣？」
朱雄英想也沒想：「世修降表衍聖公，鐵骨錚錚勸人忠。」
朱元璋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孫子。
朱雄英繼續說：「宋朝沒了，孔家轉頭就降了元朝。元朝是什麼人，外族，他們跪得比誰都快。要是我大明哪天沒了，孔家照樣會跪。」
他頓了頓，「這樣的家族，也就這樣了。」
「孔家是孔家，孔子是孔子。」
「沒錯。」朱元璋點了點頭，「也就是孔家那點名聲還有用處，還能安撫一下天下的讀書人。要不然，咱早就想把他們收拾了。」
「不用急。」朱雄英說，「等大明發展起來，讀書人認識的不只是孔家，那時候孔家自然就不足為慮了。」
朱元璋聽著，忽然問了一句：「大孫，你後面打算怎麼辦？跟咱提前說說，咱也好有個準備。」
朱雄英想了想：「我大明想要變強，想讓萬國來賀，真正成為天朝上國，需要進行八大改革。」
「八個？」朱元璋心裡嘀咕了一句。
八個改革？
他覺得自己這江山雖然不敢說十全十美，但也不至於差到要改八處地方吧。
朱雄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爺爺，改革不代表大明不好。只是有些地方有缺陷，跟不上時代了，改掉它們，大明才能走得更遠。」
「好吧，好吧。」朱元璋擺了擺手，步子忽然加快了，「咱聽你的，咱先走了。」
「爺爺，不等我說完嗎？」朱雄英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你自己處理吧。」朱元璋頭也沒回，揮了揮手，「咱聽不懂。」
他理直氣壯。
這些天他越來越有數，大孫講的那些東西，什麼耕地紅線、改土歸流、海外貿易，他聽個大概，細節根本跟不上。
與其坐在那裡裝懂，不如讓大孫自己干。
反正大孫要幹的事，他沒一件覺得不對的。
朱雄英看著朱元璋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站在原地，嘴角抽了一下。
這滿朝文武，六部重臣，聽的都是他爺爺的。
可爺爺把事情全扔給他了，他一個八歲的孩子，天天在這兒操心，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自己是皇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