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克㽦沒有說話。
他今天白天在縣衙里待了一天，下面的人來報，說曲阜的百姓已經開始給皇長孫立長生牌位了。
有些村子甚至把皇長孫的畫像跟孔子像並排掛在祠堂里，說是求雨靈驗。
他當時沒說什麼，現在回想起來，後背有些發涼。
一個是聖人，一個是仙人。
聖人管教化，仙人管收成，甚至還有其他的東西。
對老百姓來說，收成比教化重要。
「所以我打算清理孔家。」孔訥說，「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該死的去死，該罰的罰。把家底洗乾淨，孔家才能活下去。說不定將來，還能在皇長孫那邊占一席之地。」
孔克㽦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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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然知道孔家內部的爛事。
私吞祭田的、倚仗名頭欺壓百姓的、藉著衍聖公的招牌在地方上橫行不法的，一抓一大把。
真要清理，名單能寫滿好幾頁紙。
「要處理的人，不少。」他說。
「我知道。」
孔訥垂下眼帘，「我會把名單交給陛下。陛下的殺心重，這些人交上去，恐怕活不下來幾個。」
他的語氣帶著一點無奈。
那些人再怎麼不堪，也是他的血脈至親。
但現在的局面，容不得他心軟。
孔家能在亂世里傳這麼多年，靠的就是在最關鍵的時候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孔克㽦想了一會兒，點頭：「好，我聽你的。我今晚就把名單整理出來。」
「整理完了，先拿給我過目。」孔訥說，「到時候帶兵過去，我怕有些人不服。」
孔克㽦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看了他一眼：「你打算什麼時候去應天府？」
「等這邊的事辦妥了，我就去一趟。」孔訥說，「見見皇長孫，看看他對孔家是什麼態度。他要是點頭，孔家就有活路。」
孔克㽦點了點頭，推門走了出去。
書房裡又只剩下孔訥一個人。
他坐了一會兒，把桌上那杯涼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然後開始研墨。
……
翌日，雲舟飛回應天府上空。
船影掠過城頭時，街上的人停下了手裡的活。
上次皇長孫出城，他們看到的是白船南去，這回看到的是白船北歸，船沿上站著的金甲巨人比走的時候更多了，船艙里還押著幾個垂頭喪氣的俘虜。
眾人都非常高興，皇長孫回來了，雲南平定了。
皇宮裡，二虎幾乎是跑著進干清宮的：「陛下！皇長孫和三位王爺回來了！還押回來幾個土司頭領！」
朱元璋手裡的硃筆往桌上一擱，站起來，嘴角咧到了耳根：「哈哈哈，好，好啊！咱大孫回來了！走，去東宮！」
他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去，把皇后也叫上！」
馬皇后被他拽著一路趕到東宮，進門就看見院子裡站了一排人。
朱棣正拎著鞭子，把幾個土司頭領往角落裡趕，嘴裡罵罵咧咧：「走！給我走！看什麼看！再亂看抽你！」
朱棣一抬頭，看見朱元璋，鞭子往身後一藏：「父皇！」
朱元璋嗯了一聲，點了點頭，腳步都沒停，直接從他身邊繞了過去，大步朝朱雄英走去。
朱棣舉著手，站在原地，看著朱元璋的背影，嘴角抽了一下。
自己是他兒子啊。
出門打仗回來，連句辛苦了都沒有，滿眼都是他的大孫。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鞭子，又看了看那幾個土司，嘆了口氣，把鞭子往腰上一別，認了。
「哈哈哈，大孫！想死咱了！」朱元璋張開雙臂就要往上抱。
旁邊一尊天衛伸出手，不輕不重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朱元璋掙了一下，沒掙動。
他愣了一下，看了看天衛鐵鑄般的手，又看了看朱雄英。
「爺爺，我已經長大了，別抱來抱去的。」朱雄英說。
朱元璋的手還張著，臉上的表情有點受傷：「你長大了也是咱的大孫，抱一下怎麼了？咱抱自己孫子都不行了？」
朱雄英沒接這個話茬，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爺爺，雲南的事情基本解決了。
烏撒、烏蒙、芒部、東川幾家土司全數拿下，改土歸流已經可以開始推行了。」
他頓了頓，「另外，我們順路去大越、瀾滄、麓川的邊境線上走了一圈，讓他們看了看天衛。說不定過陣子，他們的使臣就會來朝貢了。」
朱元璋的臉色變了一下，笑意收斂了幾分：「哼，那些國家沒什麼好東西，一個個都長著小心思，總想占咱的便宜。」
「爺爺，他們確實不是好東西。」
朱雄英說，「但他們的地方不錯。種田的河谷、銅礦、鹽井、商路，都是我大明需要的東西。等時機到了，慢慢解決也不遲。」
朱元璋看著他，沉默了一息，點了點頭：「行，聽你的。」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
大孫有自己的想法，這是好事。
他活了這把年紀，見過太多人沒有想法，也見過太多人想法太多，唯獨沒見過一個八歲的孩子能把事情想得這麼清楚。
而且未來大孫是皇帝，皇帝就一定要有自己的想法。
朱雄英轉過頭，看向馬皇后，臉色柔和下來：「奶奶。」
馬皇后走上前，伸手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沒有抱他，也沒有說那些肉麻的話，只是看了看他的臉：「安全回來就好，瘦了點。」
她收回手，又補了一句，「抽空去接接妙錦吧，你這段時間不在，那小丫頭天天念叨你，飯都吃少了。」
朱雄英點了點頭：「知道了，我這就去。」
朱元璋的目光越過朱雄英的肩頭，落在院子角落那排土司身上。
幾個土司頭領被五花大綁，垂著頭，甲冑早就被扒了，只剩一身灰撲撲的舊衣，沾滿了路上的泥。
有人感覺到他的目光，打了個哆嗦，頭垂得更低了。
朱元璋看了他們幾息，開口的聲音很冷：「全部關進大牢，等改土歸流的事辦完，直接拉到午門處理掉，看著就煩。」
「好嘞！」朱棣應了一聲，拎著鞭子走過去，一腳踢在最近那個土司的膝彎上，「聽見沒有？走！還等著咱父皇請你們吃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