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看著下面這一堆人,嘴角翹了起來。
他還是很喜歡這種多子多福的感覺。
他從御案後面站起來,走下兩步台階,先看了一眼朱樉,又看了一眼朱棡,最後目光落在朱棣身上。
「回來了就好。」他說。
朱元璋又掃了一圈,看了看幾個孫子,朱尚炳個頭躥得快,朱高熾還是胖乎乎的,朱高煦站在他哥旁邊,腰板挺得筆直。
他目光一一掠過,最後落在一個人的臉上。
徐妙雲。
他看了她一眼,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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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雲,你回家一趟吧。」
徐妙雲抬了一下眼,她沒聽懂。
父皇讓三個藩王同時回京,這是大事。
還沒說正事,頭一句話是讓她回娘家?
他把話撂下就轉了身,重新坐回御案後面,端起茶碗。
朱棣微微側過臉,也看了她一眼,眉心動了一下,沒出聲。
徐妙雲沒問,斂衽又行了一禮:「是,父皇。」
站直之後,她腦子裡把各種可能都過了一遍。
徐達病了?不可能,真病了這個訊息不會讓她等到進城才知道。
府里出了什麼事?也不像,父皇的口氣太平了,不是報喪的口氣,甚至帶著一點看熱鬧的意味。
那是為什麼?
她把疑問收進肚子裡,臉上什麼都沒露。
徐妙雲十三歲就能替她爹管魏國公府的帳,嫁進燕王府之後把里里外外理得比北平都指揮使司還明白。
她知道在宮裡,不該問的別問,問了也沒人答。
到了魏國公府,自然就知道了。
朱元璋喝了口茶,對著剩下的人揮了揮手:「行了,都去安頓吧。晚上家宴。」
「是。」
……
朱棣踏出殿門站住了,朱樉和朱棡也跟著停步,三家人烏泱泱地散在殿前。
朱棣往邊上走了兩步,側過身,對徐妙雲低聲開口。
「妙雲,你先回去一趟。父皇不會無緣無故說這個。」
徐妙雲點頭。
爹病了?府里出事了?還是跟妙錦有關?可妙錦才兩歲,能有什麼事。
她臉上不動聲色,轉身朝朱樉和朱棡各行了一禮,帶著朱高熾和朱高煦往宮門方向去了。
朱高熾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他爹一眼,朱高煦倒是腳步不停,跟在他母親身後,小腿倒騰得飛快。
朱樉目送徐妙雲走遠,轉過頭來,兩眼放光。
「老三,老四。」他把袖子往上捋了半截,露出小臂上一道舊箭疤,「走,去東宮。」
「現在就去?」朱棡眉頭微蹙。
他剛從太原回來,一身風塵還沒洗,連口熱茶都沒喝上。
他在封地待了幾年,性子比從前沉了些,覺得怎麼也該先安頓好了再說。
「現在!」朱樉已經邁出去兩步了,回頭看見朱棡還站在原地,又折回來拽了他一把,「磨蹭什麼?父皇說雄英成仙人了,你不想親眼看看?」
朱棡被他拽得往前踉蹌了半步,轉頭看朱棣。
朱棣沒說話,但腳步已經跟上去了。
他也想看。
從進了應天府城門看到皇宮上頭那片太陽開始,他就想看。
他相信眼見為實,而今天他眼睛看到的東西已經超出了他所有經驗。
他需要親自確認。
「你們。」朱樉朝身後揮了揮手,對王氏觀音奴和謝氏說,「帶他們先回去安頓。」
觀音奴應了一聲,和謝氏領著幾個孩子往住處走。
朱尚炳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他爹,他爹正鬼鬼祟祟地拐進東宮方向的甬道,跟兩個兄弟排成一排,腳步輕快,不像藩王,像三個逃了課的學生。
從宮門到文華殿這段路,一邊是宮牆,一邊是御花園的矮牆,頭頂上那片詭異的晴空晃得人眼睛發疼。
朱棣抬頭看了一眼那道分界線,陰雲和晴空之間的邊界,刺得眼睛疼。
「這天……」他低聲說了一句,「真是雄英變的?」
朱樉頭也不回:「不然是你變的?」
三王摸到文華殿門口的時候,朱標正站在廊下,看著三個弟弟從甬道那頭鬼鬼祟祟地摸過來。
那走路的姿勢他太熟了,小時候偷溜出宮去逛應天府,他們就是這麼走的。
三人在台階下面站定,齊聲行禮:「見過太子殿下。」
朱標上下打量了一圈,朱樉瘦了,但膀子還是寬。
朱棡臉上多了兩道風沙刻出來的細紋。
朱棣曬得最黑,北平的風果然比西安和太原都硬。
「都回來了。」朱標把茶碗擱下,「都黑了不少。」
朱樉咧嘴笑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寒暄,朱棣已經往前邁了一步。
他不像兩個哥哥,寒暄的話從來講不長。
「大哥,雄英呢?」
朱標翻了個白眼,「我就知道你們這時候來,沒好事。」
話音沒落,迴廊那頭傳來腳步聲。
「二叔、三叔、四叔。」
朱雄英從拐角走出來。
八歲的孩子,步子不急不緩,一隻手裡牽著一根小辮子……不對,是一個小丫頭。
徐妙錦跟在他旁邊,兩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才能跟上他的步伐,被牽著的手攥得很緊,另一隻手裡捏著一塊糕,糕已經被啃得只剩一個角。
朱樉低頭一看,樂了:「哈哈,雄英!好久不見,咦,這小丫頭是誰家的?」
朱棣的目光落在那小丫頭臉上,停了半拍。
「妙錦?」
徐妙錦聽到有人喊她,從糕上面抬起眼,在三個大人中間找到了朱棣的臉。
她對這張臉有印象,是姐夫。
姐姐帶她見過,她眼睛亮了一下,把嘴裡的糕咽下去,仰臉脆生生地喊了一聲:「姐夫。」
朱棣愣了一下。
妙錦怎麼在東宮?妙錦怎麼牽著雄英的手?妙錦為什麼看起來像是住在這裡的?
他腦子裡彈出好幾個問號,但當著大哥和兩個哥哥的面,他沒往下問。
只是看了徐妙錦一眼,又看了朱雄英一眼,把這筆帳先記下了。
「呃……乖。」
朱棡一直在看朱雄英。
這個侄子他幾年沒見了,上一次見還是個奶娃。
現在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孩子,站姿、眼神、說話的節奏,都不像八歲。
朱棡問道:「雄英你真成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