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蓋殿外面的天是晴的,太陽明晃晃地掛在正上方,照著殿前丹墀上的龍紋雕石。
可往遠處看,宮牆之外的天空還是一片陰沉,雲層壓在城牆上頭,陽光到宮牆為止。
「陛下。」二虎轉過身,聲音比平時慢了半拍,「天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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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放下硃筆,快步走到殿門口。
他站在門檻裡面,抬頭看天上,皇宮之上一片晴空,藍天見底,太陽亮得晃眼。
再看遠處,應天府城的屋頂上趴著一圈灰雲,一動不動。
宮裡是晴天,宮外是陰天。
他吸了一口氣,「我大孫。」
「真乃仙人。」
二虎跪了下去。
他身後的一排侍衛也跟著跪了,殿廊兩側的太監宮女跪了一地。
他們都沒想好該怎麼喊。
「恭喜陛下。」二虎說。
這三個字不夠用,但他也想不出別的詞。
朱元璋沒有進殿。
他站在陽光里,搓了搓手,又抬頭看了一眼天上那個太陽。
嘖……這種改天換地的能力,真牛啊。
也不知道消耗大不大,可以去應天府邊上的那些小村子放一放。
要不然發水了就不好了。
……
應天府城外。
三輛馬車在官道上碰了頭。
說是馬車,其實就是藩王儀仗,秦王的旗、晉王的旗、燕王的旗,三面旗在風中各飄各的,把官道上別的行人都嚇到了兩旁。
朱樉從車裡跳下來,落了地就伸懶腰,兩個膀子往上一舉,骨節喀喇喇響了一串。
他在西安待了幾年,天天喝酒,身體都差了不少。
「哈哈哈,老二!」
朱棣從後面的馬上翻身下來,大步走過去,臉上掛著笑容。
他在北平曬黑了些,臉瘦了,顴骨更突出。
「叫二哥,沒大沒小。」朱樉一把抱住他,在背上拍了拍,勁兒不小,拍得朱棣往前踉蹌了半步。
拍完他退後一步打量了幾眼,「瘦了,北平風沙大吧?」
「還行,比西安舒服點。」
朱棡從太原的車駕上下來,沒出聲,先看了一眼燕王車駕旁邊站著的女人。
徐妙雲穿著一件素色對襟褙子,頭髮梳得齊整,身邊站著兩個小個子。
朱高熾胖乎乎的,把他母親的手攥得很緊。
朱高煦比他哥矮半頭,但站得比他哥直,下巴微微抬著,從小就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勁。
「燕王妃,好久不見。」朱棡點了點頭。
徐妙雲斂衽行禮:「見過二哥、三哥。」
朱棡又往前走了兩步,在朱高熾面前蹲下來。
朱高熾往後退了半步,然後硬逼自己站住了,行禮的動作規規矩矩:「見過三叔。」
朱棡伸手在他胖臉蛋上捏了一把,手感厚實。
又轉頭看朱高煦,也捏了一下。
朱高煦沒躲,但眉頭皺了一下。
「兩個小崽子,都長這麼大了。」
「見過二叔。」朱高熾又轉向朱樉,朱高煦也跟著行禮。
朱樉正準備也去捏一把。
忽然一道驚呼響起,「你們快看!」
一個少年從秦王車駕旁邊沖了出來,是朱尚炳,朱樉的長子,還是個小孩子。
所有人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應天府城的天是陰的。
灰雲壓在城牆上頭,厚重,壓抑。
但城中心,皇宮的位置,雲層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陽光從裡面灌下來,落在宮殿的金瓦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金光。
灰雲圍在皇宮四周,翻湧著、堆積著,卻完全壓不過去。
遠遠看去,皇宮就像是一個禁地一樣。
朱樉瞪著眼睛看了足有五息。
「我靠!」他往後退了一步,踩到了自己的袍擺,差點絆倒,「皇宮上頭的天,亮了?邊上還是陰的?這是怎麼回事!」
朱棡沒有說話。
他眯著眼睛盯著那片破雲而出的陽光,嘴唇抿成一條線。
太原的沙場和邊塞的風把他磨得更沉默了,但眼睛還是一樣的毒。
他看到了,這些雲不是自然退去的。
朱棣也看著那片陽光。
「難道是雄英?」他說。
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三個人站在官道上,誰都沒動。
朱樉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父皇那封信上的話,大孫得仙人庇護,有仙術。
他當時看完信,把信往桌上一拍,覺得父皇瘋了。
現在他看著皇宮上空的太陽,覺得自己可能才是瘋了的那個。
如果他沒瘋,那父皇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雄英會仙術,母后是被仙術治好的,雄英不是凡人。
「老三。」朱樉轉過頭看朱棡,聲音有些沙啞:「父皇信上說的,你信嗎?」
朱棡沒有馬上回答。
他看著那片陽光,又看了看陽光底下隱約可見的宮殿金頂。
然後他說:「不想信。」
意思是不得不信。
朱棣翻身上馬,抖了一下韁繩:「走,進了城就知道了。」
他有些異常興奮,這可是仙人啊!
如果雄英能讓他們也成為仙人,就算讓他當皇帝都不當。
三面藩王旗重新立起來,朝應天府城門的方向移動。
馬蹄踏在官道上,隊伍穿過城門洞的時候,頭頂上還是陰雲。
越往裡走,天越陰,街上行人撐著傘,有人縮在屋簷下等雨。
可走到長安街盡頭,皇宮的方向,那片陽光還在。
隔著十幾條街,都能看見宮殿金瓦上那層刺目的光。
並且路邊甚至有不少人都跪在了地面上,朝著皇宮的方向微微磕頭。
口中喃喃:「求仙人保佑。」
朱高熾從馬車帘子縫裡往外看了一眼,然後他把帘子放下了。
「母親,是雄英哥嗎?」
徐妙雲沒有回答。
她的手擱在膝蓋上,指尖微微收緊,不知在想什麼。
隊伍進了皇城。
……
朱樉、朱棡、朱棣三人帶著家眷進了殿。
朱元璋坐在御案後面,手裡沒拿摺子,面前只放了一碗茶。
三家人按長幼次序站好。
朱樉身後是他正妃王氏(觀音奴)和長子朱尚炳,朱棡身後是正妃謝氏和兩個幼子,朱棣身側是徐妙雲,徐妙雲手裡牽著朱高熾,朱高熾旁邊站著朱高煦。
烏泱泱站了小半個殿。
「父皇。」三人齊聲行禮。
女眷和孩子們跟著拜下去,一片袍服窸窣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