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孟夏陽暖(二)

  申時行立時回道,

  「禮部亦有難處,先該臣等題奉欽依,將嘉靖四十五年以後《玉牒》照例續修。」

  「除文冊該宗人府陸續造到,及纂修等官臣等照常題補供事外,臣等看得,紀載宗支,事體重大。」

  「先朝成化、弘治年間,《玉牒》止是二冊,正德年間四冊,嘉靖九年八冊,二十四年增至三十餘冊,萬曆四年至七十冊。」

  「迨今宗支愈益綿衍,冊籍悉益繁多,比之弘治、正德年間不啻百倍,臣以為,必須設法定限,分委賁成,庶不至於耽延歲時,妨誤重典。」

  申時行顯是借著禮部上奏秦王封爵一事來提醒皇帝規範宗室,削減宗藩開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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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原是近幾年一直被朝野熱議的話題之一。

  不料今日的萬曆帝卻沒有議論宗室的心思,

  「原來如此,卻不知秦王究竟是何事體?」

  許國回道,

  「禮臣有奏言,秦敬王服制未滿,於法不得請封。」

  「如以邊境難鎮,則恃有管理之綸言;如以宮用不敷,則當徼特霈之恩澤,何可早數月之封,以亂朝廷之法?」

  萬曆帝「哦」了一聲,淡淡道,

  「誼漶前歲冊封之先,已扣查明白於例無礙,止因路遠預奏,已有旨准封。」

  「禮臣每如何執拗?著便遵前旨行,毋使下人刁難得計。」

  申時行應了下來,見萬曆帝今日並無議論宗室之意,立時從善如流地轉議他事,

  「既提及邊鎮,臣等見得,近日有雲南巡撫劉世增、黔國公沐昌祚請改羅雄州為羅平州,不知皇上如何決斷?」

  萬曆帝點頭道,

  「從其之請,著吏部改換印信即可。」

  萬曆帝想了一想,又道,

  「朕前月見戶部覆雲南巡撫劉世增題稱羅雄州兩遭兵燹,民罹荼毒,要將十四、十五兩年稅糧蠲免,那便一併准了罷。」

  「蘇民困羅雄,為滇省遐荒,先遭屠戮,復值逃匿,再叛之殃,始為內應,以脫州官既為嚮導,以殺逆賊,悉系效死之民,尤當加惠。」

  「該州每年額稅糧五百三十餘石,兩年共該一千有奇,悉行蠲免,准以巡撫贓罰銀兩照數抵補。」

  王錫爵開口道,

  「若議及邊事,臣前見工部覆宣慰楊應龍地方進獻大木七十根,因內多美材,先經賞賜飛魚彩叚,加升職級。」

  「臣以為,乃複比例,其陳乞之,委屬過求,伊祖楊斌得賜蟒衣,原系克服叛苗,出自朝廷特恩,未可為例。」

  萬曆帝道,

  「應龍從調有功,既賞過服色,准升授都指揮使職銜,仍給與誥命。」

  王錫爵皺了皺眉,並未開口再諫。

  四川播州宣慰司楊氏乃自元世祖時之世襲土司,楊應龍自隆慶六年襲職後,還隨明軍從征喇麻諸番九絲、膩乃、楊柳溝等,又一向聽從蜀將調遣,萬曆帝對播州不以為意,也在情理之中。

  萬曆帝的心力顯然在國家的另一端,

  「朕前見兵部奏遼東鎮夷堡十五年功次,賜李成梁、顧養謙以下銀幣有差,以斬獲東西虜入犯有功也。」

  三位輔臣這時誰都不說話,少頃,還是申時行轉移話題道,

  「前日巡按陝西御史楊有仁上言,其奉命巡櫪西陲已周一載,於凡邊關要害,地勢緩急,虜眾出沒,番情向背,兵之強弱,餉之虛實,自到地方,日與諸司道悉心講求。」

  「竊見去歲六月以來,東虜流聚,邊報交馳,新春連月風霾,災異屢見,民生邊計,日夕關心,剝膚燃眉,拯救無術。」

  「邊臣私心凜凜焉,而洮河諸處,保鎮全關,虜酋住牧,近在境內,兵餉寡弱,禍患易萌,尤不可不為之切慮者。」

  許國亦道,

  「兵部覆甘肅督撫郜光先等,會題謂甘鎮三面逼虜,合用兵餉,大率在內帑發者,逐次加增。」

  「計關中大勢,計之西鳳,譬之堂室洮河,譬之門庭河西五郡,譬之藩籬,藩籬決則室家不支,門庭壞則堂奧不守,今議者欲增兵選將,以固河西,蓋重藩籬也。」

  「藩籬常固而門庭卻疏,萬一丙兔克臭連結海上諸虜,託言搶番,犯我內地,一旦洮河失守,以東則臨鞏無素練之兵,勢難扞御,以西則五郡當孤懸之勢,復斷咽喉。」

  「全關之地,可為寒心,臣查得洮河地方舊無虜患,止是防番,故當時原額兵額亦不加多,自俺酋迎佛建寺,招結眾住持莽剌寺川,一以戀水草之豐,一以圖諸番之利,久假不歸,遂成巢穴。」

  「且又招引西海諸酋,往來住牧,而洮河門屏之間,遂為腥膻屯聚之所矣,是當日關陝止有三邊,而今又增洮河一邊也。」

  「其要害孤危,既與延寧諸鎮相埒,而兵卒糧餉,一如舊日無事之時,不為議處可乎?」

  萬曆帝回道,

  「甘肅一鎮,乃洮河藩籬,自東虜丙兔遺流竊住西海,每渡河而南,住牧莽剌川一帶,逼近洮河強境,垂涎番族,睥睨內地。」

  「是以洮河昔年止於防番,今則又防虜矣,依朕之見,當召土著以補所撤之數,每召一軍,則給糧一石,每斗折銀七分,解送充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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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前見兵部題寧夏巡撫梁問孟條議,僉發新軍,欲填實塞伍,以裨戰守,至於撥給荒地墾種,尤得寓兵於農之意。」

  「陝西歸德一堡地里孤懸,又以募兵為苦,故欲將全陝河南充戍人犯悉遣其堡,充實行伍。」

  「花馬池與套虜為鄰,實為衝要之地,今參將所部之兵,不過千餘,實在操練者,又僅止於數百,璧壘空虛,急緩何賴?」

  「要將充發新軍,填實塞伍,以後新軍例應邊遣者,俱發歸德堡、花馬池,不許逃伍,分撥荒地,令其墾種,永不起科。」

  「若岷河二衛備御班軍,仍照原議輸赴河西,御河西班軍既該總督官酌議停當,仍從舊行。」

  王錫爵又皺了皺眉,見申時行沉默不語,不禁啟口問道,

  「不知召軍之資出自何處?」

  萬曆帝道,

  「宣府馬市何如?」

  王錫爵道,

  「臣近見巡按直隸御史孫愈賢,題北虜款市已十六年取既款,十五年與未款,前十五年較之,通計二鎮所省幾一千一百二十八萬有零。」

  「又城堡賴之以修,邊地賴之以墾鹽法,通蓄積稱富,而生齒亦號蕃庶款市之利,不既彰彰哉?」

  「自今以往,必先定馬數,今宣府馬數較大同,已出三萬外,視初市時,不啻倍蓰矣。」

  「宜及此時與初大同止於一萬匹,宣府二萬匹,不然閉關謝絕之,庶無經之費以節,而市本可繼也。」

  「蓋今大酋,如順義、如青永,遵我約束如初,惟細枝小丑不遂所欲,乘間竊發,或捉我墩軍,或扒牆突入,殺我牛馬。」

  「甚有講事不合,擬馬回巢,將官遣飛騎邀之,納侮養亂,漸不可長。」

  「臣以為,宜及今明布軍,令使沿邊將士,常抖擻精神,毋懷疑畏,如有前項故態,輕則罰處,重則撲殺,庶有以懾犬羊之氣,而明中國之尊也。」

  萬曆帝淡聲道,

  「便依王卿所議。」

  許國道,

  「臣以為,國之大事,在戎兵之,最急在馬。」

  「祖宗朝有種兒馬十二萬散之輔地,有備用馬二萬寄養近畿,賣種馬盡收其直,而太僕寺帑所蓄非銀也,即馬也。」

  「近年諸臣輕視國馬,挹寺帑若不竭之府,予者已窮,索者未厭,即一切無關馬政者,復名之曰藉此,豈老成謀國者?」

  「即如遼東十一年,祗給買馬萬金,十二年四萬,十三年七萬,十四年十一萬七千八百有奇。」

  「夫遼為九邊之一耳,三四年輙增逾十萬,遼左十年費內帑馬價百數十萬,若延綏請發馬價似矣。」

  「然該鎮昔以馬上戰鬥為事,其殺傷過當,尚不聞入請金錢出買戰馬,今何反請於無事之秋也?」

  「即欲買補該鎮,樁朋地畝,向來自足,取盈每間一歲,又幾領茶馬二千,使飼牧得宜,豈遽乏用?」

  「今損國馬以益邊騎,是何異與剖割心腹以補四肢?甚非所以重京師而厚根本也。」

  「且寺帑所貯,又非若大司農歲入有常盈,區區銖兩之積,即盡買種馬之銀,譬之兩集澮盈,涸可立候,臣以為,不若早禁之。」

  萬曆帝道,

  「國馬一事,朝中早有議論,朕前歲見陝西苑馬寺少卿申維岱條上馬政二十四事,其曰給軍資者,議以川坡山地通融撥給,每牧軍二頃,一抵月糧以養身,一為芻牧以養馬體正課者。」

  「議將養課馬者,每該課即加給地一頃,以備騍駒芻牧之資,處餘駒者,以所餘之駒,查撥無駒牧軍領養,使餘者得值,無者得騍,均牧馬者,將牧地官,為清丈牧軍。」

  「地多則養馬多,地少則養馬少,而嚴禁其強梁侵占之弊,編比群者,編群以地,聯地以鄉,比地搭配,率以群長,不使離群,作斃權事宜者,議馬匹倒死,必追補本色。」

  「若虧欠馬駒,則酌其盈縮量收,折價勞勸相者,凡牧軍養馬者,即給地一頃以養身,不論兒騍,即給地一頃以養馬,養騍馬者,又給一頃以養駒。」

  「然後春督以搭配秋責,以備草公兌俵者議,道臣調軍,寺臣調馬,照期約得,諸款皆鑿鑿可行。」

  申時行應聲道,

  「皇上聖明,臣等即章下三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