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語道玄機(一)

  朱誼漶眼神忽地一凜,「刷」地一聲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血口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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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正釗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跟著直起了身來。

  朱誼漶罵完這句話後,狠狠地喘了兩口氣,又抬起手來,指著佟正釗的鼻子斥道,

  「難怪太祖皇帝說『吏胥心術已壞』,原來果有緣故!」

  「王府輔導官監察本王也就罷了,你一個無名衙吏之子,竟也敢紅口白牙地誣陷本王!」

  佟正釗一臉平靜,

  「小民有何能耐能誣陷王爺?」

  朱誼漶冷笑道,

  「你以為本王不知道?你們這些胥吏,儘是厚顏無恥之徒!」

  「古人云:『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倘或坊間人人傳言本王意欲謀反,或是由你們這些胥吏上報地方有司,有司一定不敢擔此重責,立時便會轉報朝廷。」

  「一旦驚動了皇上,定會親自遣使來查,或是降旨訓斥,抑或是著有司勘明,到時,本王縱是跳進了黃河也洗不清了!」

  佟正釗反問道,

  「倘或小民當真想誣陷王爺,又何必當著王爺的面兒說出來呢?」

  朱誼漶「嗤」了一聲,道,

  「這還不簡單?必定是你想藉此要挾本王,你料定本王不堪被你們這些胥吏詆毀,只能拿王府的錢財珠寶來搪塞應付。」

  佟正釗心道,原來佟秉清說的那句「實際上你二叔膽子大些還能反過來去逮秦王」是這個意思。

  「王爺誤會了,小民斷不敢有此意。」

  佟正釗頓了一頓,又道,

  「只是王爺既對天子忠心耿耿,為何要無端授人以柄呢?」

  朱誼漶放下手道,

  「本王何曾有甚麼莫須有的把柄?」

  佟正釗微笑道,

  「小民聽聞,王爺今歲正式襲爵,皇上本已從宮中撥了內侍來秦王府,王爺又為何要趁此北方大旱之時,以招納內官為由,從災民中擢選大批男丁收為己用?」

  朱誼漶冷冷道,

  「你既然與薛承奉有緣,又能得他內侄引薦,那必然知曉王府開礦一事。」

  「開礦即需男丁,這王府的人手都是有編制的,自然不好強迫他們為本王勞役。」

  「近來朝廷又意欲在北方興開水田,地方有司定會從轄下府縣抽調人力,本王未雨綢繆,何須你這狂徒妄加置喙?」

  佟正釗回道,

  「可天子嗜財,王爺現下頻繁接見府外之人,如此興師動眾,難道就不怕地方有司察覺嗎?」

  朱誼漶「哼」了一聲,道,

  「你這人不但有意思,膽子卻也大得很,天下之主斂天下之財,豈能容你胡亂編排?」

  佟正釗笑了一笑,自顧自地接著道,

  「小民斗膽猜測,王爺開礦好財,實為掩人耳目,王爺的真正目的,是為了在我朝『藩禁』之下,豢養一支真正屬於自己的秦王親軍。」

  朱誼漶冷聲道,

  「一派胡言!我朝藩王宗室,無詔一概不得擅出王府,且事業姻親皆有限制,皇莊都由有司專人管理,就連在西安府里開間鋪子,都要寄在王府文武官名下。」

  「此等情形之下,本王縱使能收得百萬雄兵,可一無可撥糧草,二無隱秘場地,怎麼可能在西安府諸司的眾目睽睽之下,神不知鬼不覺地豢養親軍呢?」

  佟正釗微微笑道,

  「單憑王爺一人自是艱難,可要有了遼東李成梁的配合,豢養親軍,豈非易如反掌?」

  朱誼漶眼皮一抬,方才那種在台上痛快唱戲的精神氣兒又回來了,

  「你在說甚麼?本王怎麼一個字都聽不懂啊?」

  佟正釗笑道,

  「王爺雖深居王府,但外間情形並非渾然不知,如今晉商逐利天下,所到之處遍布大江南北,晉商既能販鹽運糧,那同樣也能轉運丁口。」

  「我朝藩禁雖嚴,但九邊屯政敗壞,迫使衛軍紛紛轉投家丁,以致邊將私軍蔚然成風,尤其是遼東邊地,軍籍民屯、民籍軍役之象數不勝數。」

  「籍貫不清,遼東有司理事艱難,再加上蒙古、女真二虜虎視眈眈,遼東地方有司自然不會無端去尋將官的麻煩。」

  「小民以為,王爺若想做到無聲無息地豢養親軍,最好是將這些軍士養在封國之外——不,具體來說,是在遼東李成梁治下。」

  「只要王爺能想辦法勾通晉商,把從災民里挑選出來的男丁,以行商為由,一一轉運到遼東邊地。」

  「爾後,再與李成梁私下裡達成默契,請遼東李氏以家丁為名,替王爺贍軍養兵,那秦王府的百萬雄軍,豈不是招之即來、揮之即去?」

  朱誼漶笑了一聲,一甩袖子,背過手去,大搖大擺地走回廳堂中央坐下,

  「你這人不但膽子大,還擅長編故事。」

  「李成梁手握重兵,威震遼東,連皇上也不得不將穩定遼東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本王不過是一尋常宗室,襲爵堪堪月余,又不知兵事,如何能使喚得動這遠在遼東的一員悍將?」

  佟正釗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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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爺是太祖高皇帝子孫,手中又有陝西礦產,甚麼精兵悍將指揮不動?」

  「何況皇帝『倒張』之後,李成梁親眼見得戚繼光、張學顏相繼去職,心中自是惴惴不安。」

  「李成梁既能花重金賄結朝中諸臣,自然也能順水推舟,用舉手之勞賣王爺一個人情,同時也給自己再多鋪一條後路。」

  朱誼漶道,

  「依你這說法,李成梁能選的後路可不少啊。」

  朱誼漶語帶譏刺道,

  「這攘夷九大塞王,李成梁要是一個個地照管過來,那遼東苦寒之地,豈非處處都是王府親軍?」

  佟正釗笑道,

  「王爺神俊英武,與其他藩王宗室自是不同。」

  朱誼漶反問道,

  「那除了本王之外,你可曾親眼見過其他的藩王宗室?」

  佟正釗搖了搖頭,道,

  「不曾。」

  朱誼漶嗤笑道,

  「那你怎麼就能看出這『不同』來了呢?」

  佟正釗回道,

  「不是小民看出來的,是太祖爺看出來的。」

  朱誼漶「嘖」了一聲,道,

  「本王怎麼不記得太祖皇帝曾說過這樣的話呢?」

  佟正釗笑了笑,道,

  「太祖高皇帝嘗雲,『如今天下一家,然則尚有三事未了,一為蒙元太子逃逸草原;二為傳國玉璽未得之朕手;三為擴廓帖木兒不能為朕所用』。」

  「且昔年太祖爺麾下諸將,皆謂常遇春將不過萬人,卻能橫行無敵,是奇男子也,然太祖爺卻道,『遇春雖人傑,吾得而臣之,然若擴廓帖木兒者,吾所不能臣,真乃天下奇男子也』。」

  「可見在太祖爺心中,擴廓帖木兒其人,竟遠勝開平王常遇春與北元昭宗愛猷識理達臘,小民聽聞,昔年秦愍王之正妃,便是擴廓帖木兒之妹,如此一脈相承,今日王爺之豪颯英骨,自然不在話下。」

  朱誼漶「呵呵」一笑,不冷不熱地道,

  「本王早聽說胥吏慣是口甜舌滑,專擅用花言巧語迷惑上官,今日一見,果真是血脈相承,名不虛傳。」

  「你前頭編排這許多,不就是為了最後的這番奉承嗎?可惜啊,本王不是外頭的那些寒門官兒,秦王府門庭深重,還真不缺你這幾句阿諛恭維。」

  佟正釗又笑了一笑,不緊不慢地道,

  「王爺不缺阿諛奉承,但缺一忠言規諫。」

  朱誼漶不屑道,

  「你一布衣小民,有何忠言能諫於本王?」

  佟正釗道,

  「小民以為,王爺的遼東養兵之計聽上去雖天衣無縫,但其中環節變數太多,一環有失,則滿盤皆輸。」

  「王爺應立刻終止與遼東李氏的合作,轉而尋求一個更加穩妥的辦法籌謀親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