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面見秦王(三)

  朱誼漶盯著佟正釗看了一會兒,忽然咧嘴一笑,道,

  「還說李時珍故弄玄虛,你現在不也開始假裝高深莫測了?」

  朱誼漶伸出手,從旁邊端過一盞熱茶捧在手裡,

  「若數著『良賤』二字,只說娼、優、隸、卒四般為賤流,倒數不著那乞丐,你一皂隸之子,如何敢說自己能診斷『心病』?」

  佟正釗笑了一笑,道,

  「醫道有雲,『心主神明』,王爺若不信,不如讓小民來試上一試,瞧瞧小民究竟是否能診出王爺的『心病』。」

  朱誼漶啜了口茶,道,

  「憑你說得如何天花亂墜,到頭來還不就是卜卦周易之術?」

  佟正釗笑道,

  「王爺英明,自古醫巫相通,依小民愚見,這把脈切病與預卜福禍的道理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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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誼漶道,

  「怪力亂神,如何信得?」

  佟正釗回道,

  「昔年世宗爺醉心仙道,徐階便將山東名卜藍道行薦入西苑,最終果真憑著藍道行在為世宗爺扶乩時的一句,『今日有奸臣奏事』,而扳倒了嚴嵩。」

  「由此可見,怪力亂神之言並非全無用處,醫巫之術若用對了時候,往往有出乎意料之效果。」

  朱誼漶咽了口茶,道,

  「孔聖人不語之言,本王不敢聽信。」

  佟正釗笑了笑,道,

  「這倒奇了,孔聖人親口所言,王爺不聽;孔聖人閉口不語,王爺不信,小民卻不知道王爺究竟聽信甚麼了。」

  朱誼漶瞟了佟正釗一眼,「叮」地一聲合上了蓋碗,

  「誰同你說本王不遵聖人之言?污衊本王,罪名可不小啊。」

  佟正釗絲毫不懼,只是學著明朝人的樣子,有模有樣地向朱誼漶作了一揖,直起身來淡笑道,

  「據《史記》中所載,昔年孔聖人於齊景公和魯定公在夾谷會盟之時,以『匹夫而營惑諸侯者,罪當誅』為由,當場命有司腰斬了那些登台戲演的優倡侏儒,此為『聖人正樂』之掌故。」

  「王爺若當真對孔聖人之言無所質疑,又怎會屈尊紆貴地親自登台,效仿優伶之事呢?」

  朱誼漶眉頭一挑,道,

  「你這是在笑話本王呢,還是在意詆聖人?」

  佟正釗微笑道,

  「自是不敢笑話王爺。」

  朱誼漶輕輕地「哼」了一聲,道,

  「憑你如何笑話,本王愛好如此,何必改得?」

  「昔年唐太宗為『天可汗』,不也有因喜琵琶,不願胡番之人勝於中國,而閹西胡伶人羅黑黑,命教宮人琵琶之事嗎?」

  佟正釗笑了起來,知道朱誼漶引唐太宗故事為例,其潛台詞便同是不贊成「孔子殺伶」,

  「王爺說得是,只是可惜昔年唐太宗的一番美意,到了嘉靖爺時,竟是『梨園弟子鬢如霜,十部《龜茲》九部荒。妒殺女冠諸侍長,大羅天上奏《霓裳》』。」

  「唐太宗若地下有知,定不願見我中華之正音雅樂荒廢至此。」

  朱誼漶眯起了眼,

  「你似乎已並非在談論樂伶一事。」

  佟正釗淡笑道,

  「小民只是投其所好,王爺願意議論甚麼,小民便跟著議論甚麼。」

  朱誼漶放下了茶盞,

  「薛承奉!」

  站在朱誼漶身後一直認真聆聽二人對話的薛為忠忙應了一聲,

  「王爺有何吩咐?」

  朱誼漶開口吩咐道,

  「李側妃累了,你親自帶人送側妃回後園休息。」

  薛為忠立時領命,在帶走廳堂內的所有僕從之後,還不忘推了仍在門口愣神的薛文質一把。

  薛文質有些不放心地望了佟正釗兩眼,這才慢慢跟著薛為忠退出了門外。

  朱誼漶縮在椅子裡,一動不動地看著廳堂內的人有序無聲地魚貫而出,待聽見廳堂主門被輕輕合上之後,這才從狐氅中伸出一隻手,慢慢地擱到了几上,

  「左右本王今日無聊。」

  朱誼漶把繡龍紋樣的袖子管一拉,袖上的龍頓時被擠疊成了一簇怒瞪雙眼的黃團,

  「你既以為本王有『心病』,那本王便任你投其所好。」

  佟正釗卻沒有立時邁步,只是站在原地笑道,

  「王爺是『聞弦歌而知雅意』的君子,既已知曉小民言外之意,又何須小民多費口舌呢?」

  朱誼漶淡聲道,

  「我卻不知,你且說得清楚些。」

  「不過倘或你要說的話是,『唐太宗時我中國四方來朝何其崢嶸,不想世宗被奸臣所誤,以致與俺答城下之盟,壞我大明萬世基業』,那就不必說了。」

  朱誼漶頓了一頓,又補充道,

  「類似的話,本王這幾天來聽得也夠多了,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佟正釗心道,沒想到這秦王府里的競爭還挺激烈啊。

  「不會,小民斷不會出此言。」

  佟正釗反應很快,立刻想起了來時路上,薛為忠對他的一番叮囑,

  「小民是想為秦王爺您診治『心病』,而非是想為大明診治『國病』。」

  朱誼漶瞥了佟正釗一眼,有些不耐煩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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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這麼說,不就是想要本王反過來問你,為何以為我大明朝已病入膏肓了嗎?」

  朱誼漶一面說著,一面把袖子一放,將手重新縮入暖烘烘的狐氅之中,

  「此皆套子,本王早就看透了,本王以為大明強健得很,尚不需要你一個胥吏之子來裝甚麼救世神仙。」

  佟正釗笑道,

  「王爺眼明心亮,小民知道王爺不是莽撞自大之人,娼、優、隸、卒,王爺既能親自效仿前兩樣,又怎會因此否定後兩樣?」

  「王爺如此表現,只是因為現下還信不過小民,不知小民此番拜見王爺究竟有何目的罷了。」

  朱誼漶聞言,仍是縮在椅子裡紋絲不動,神情極似說起處州府遭災時的薛為忠。

  只是薛為忠的一動不動,是歷經滄桑、看淡世事之後的不動容,這種「不動」從精神上分析是可以理解的。

  而朱誼漶的「不動」是一種徹底的頹喪,他從舞台上下來之後,似乎就已經自動消失了年輕人該有的姿態和氣質。

  他縮在玫瑰椅里的那副漫不經心的說話聲氣,以及對佟正釗時不時瞟上一眼的淡漠神情,像極了一個正在冬日裡曬太陽的耄耋老人。

  軟綿綿的,仿佛一位暮氣沉沉的老朽披了一張青春正盛的皮。

  佟正釗見朱誼漶默然不應,終於邁開步子向前走去,一直走到朱誼漶跟前,

  「秦王爺。」

  佟正釗躬下身來,像是作揖一般拱起了手,作勢遮住了半邊嘴巴,刻意壓低聲音回道,

  「您是不是想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