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語道玄機(二)

  佟正釗說罷,抬起頭來就直盯著朱誼漶瞧,不敢放過這位秦王爺臉上一絲一毫的神情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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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秦王親軍養到遼東李氏治下,這是佟正釗綜合了從穿越以來得到的所有信息,自己為藩王養軍出的一個點子。

  這個構想自然並非十全十美,甚至可以說有許多漏洞。

  而諸多漏洞中的最大一個錯漏,就是朱誼漶的動機。

  比如,最起碼的一點,對於朱誼漶本人而言,他其實並不完全信任從宮裡剛剛派到秦王府的薛為忠。

  倘或朱誼漶當真想從災民中擢選親軍,他絕不會把那樁專用來「掩人耳目」的私礦差事交給薛為忠去辦。

  再比如,朱誼漶雖然對「尋醫治足疾」這件事不甚重視,甚至有些愛搭不理,但他也不敢不完全將此事拋之腦後。

  倘或朱誼漶的確野心勃勃,他定會趁為萬曆帝延醫問藥之機大作文章,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在佟正釗明確舉出李時珍和藍道行的例子後依舊這般無動於衷。

  要說朱誼漶想謀反,那確是子虛烏有。

  但若說朱誼漶只想維持現狀,安安穩穩地做個富貴閒王,佟正釗卻不敢苟同。

  他看向坐在廳堂中央的朱誼漶,心道這俊美的五官是多麼年輕,年輕得讓人想起當年毅然走出皇覺寺加入紅巾軍的朱元璋,年輕得都不忍教人喚他一聲「爺」。

  如此生機勃勃的年紀,怎麼就甘心永遠被關在這座巨大的華美府邸里,站在空蕩蕩的舞台上一直一直地唱戲呢?

  佟正釗因此斷定,在自己說出有更好的養軍主意之後,朱誼漶一定會開口回應。

  回應即是表態,表態即是回應。

  只要得了朱誼漶的表態,佟正釗便有信心通過秦王改革現狀的願望來實現自己真正的政治野心。

  不料,朱誼漶並不上當,他手腳一癱,很有些狡黠地把話題推還到佟正釗身上,

  「本王看出來了,是你要謀反。」

  朱誼漶攏著自己的絲綢袍袖,篤篤定定地說道,

  「不是本王要謀反。」

  佟正釗一怔,為朱誼漶語氣中的那份篤定而感到心虛,

  「小民豈敢?」

  朱誼漶回道,

  「你一無所有,有何不敢?倒是本王眷戀榮華,無論如何,都是不敢的。」

  佟正釗笑了一笑,用早就在心裡預備好的說辭回道,

  「那倘或朝廷有朝一日解除了『藩禁』,王爺依舊不敢嗎?」

  朱誼漶一滯,眼神倏然一亮,隨即卻立刻又黯淡了下來,

  「別滿口胡沁了,還真以為本王困於王府懵然不知世事麼?」

  「放開藩禁一說,自世宗時開始便有人不斷上疏議論,萬曆十一年時,刑部主事管志道上言時勢緊切重大者七條,在奏疏中諫言皇上對宗室放開『四民之業』與『出入城禁』,可都被禮部一一駁了回來。」

  「萬曆十三年,僉都御史張岳上疏論四事,又議宗藩親盡者開四民之業,結果禮科給事中苖朝陽、兵科都給事中王致祥交章駁之,亦是再無下文。」

  「本王雖恨禮部多事,但亦不得不諒其難處,《皇明祖訓》中雖有部分限制諸王權力過於膨脹的條文,但絕無限制宗室出入交往、參政經商的款項。」

  「藩禁之策始發于靖難之後的永宣時期,禮部並非不知,只是藩禁之策距今已實施一百多年,根深蒂固,難以更改。」

  「宗藩位於全國各地,各省情況大相逕庭,難於整齊劃一,若不綜合各宗情況從容商量,恐激於駭聞,反使天家妄生嫌隙,因此禮部不敢擔責,怕落個變亂之罪。」

  「我大明祖宗憲制如此,朝廷各部又互相推諉,宗藩開禁自是步履維艱,這幾年宗糧愈發不繼,開禁之說卻因種種原因被一再擱置。」

  「皇上不願放宗室出來,你又有甚麼辦法?拿放開藩禁來迷惑本王,真以為本王會吃你這一套麼?」

  佟正釗回道,

  「皇帝不願放開藩禁,一是怕宗室生亂,二是以為宗室無用,倘或王爺能有用而無亂,為朝廷立下汗馬功勞,聖心自可轉圜。」

  朱誼漶嗤笑道,

  「這就是你慫恿本王擅養親軍的原因?朝廷要有甚麼可輕易立下的功勞,早被一群武將搶破頭了,還能輪得到本王嗎?」

  「旁的不提,就說那個前幾年平雲南緬族的劉綎,被皇上革職了沒幾年,萬曆十三年又平定了羅雄之亂,這才復起為廣西參將,移居四川。」

  「如今不比從前,這衛所屯政一經敗壞,手下有點兒私兵的將官都盼著打仗,不打仗他們就無利可圖,無功可賞。」

  「這就好比言官挨板子,你聽著他似是在叫喚,但實際上呢,皇上要哪天不打人了,他們還渾身不得勁呢。」

  佟正釗不由為朱誼漶的類比發笑,

  「那王爺現在,不就是渾身不得勁嗎?」

  朱誼漶臉色一沉,道,

  「不許胡亂揣測本王的心意,太祖皇帝說了,咱們大明朝的官,就是被你們這些胥吏帶壞的,本王最瞧不得你們這些胥吏油嘴滑舌,煽動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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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正釗暗自一笑,心知自己的話起了作用,忙往後退了一步,變回了剛開始時恭謹的模樣,

  「王爺教訓得是。」

  朱誼漶瞟了佟正釗兩眼,又喘了一口氣,這才道,

  「不過你剛才有一句話說得是對的,遼東李氏不能合作長久,遼東就是個大窟窿,要沒有李成梁仔仔細細地替咱們大明遮著掩著,遲早得流出一腔膿水來。」

  「你要是有更好的養軍辦法,本王現下願意一聽,只是試或不試,得取決於你這辦法究竟怎麼樣。」

  佟正釗回道,

  「王爺慈心憫下,不忍災民妄受背井離鄉之苦,既如此,小民以為,倘或王爺決心養軍,不如在遼東挑一支現成的來贍養。」

  朱誼漶問道,

  「這節骨眼兒上,哪兒來一支現成的強軍能聽由本王贍養呢?」

  佟正釗微微一笑,終於吐出了心底那蓄謀已久的三個字,

  「戚家軍。」

  朱誼漶眉頭一挑,道,

  「繼續說。」

  佟正釗應了一聲,道,

  「小民聽文質兄嘗言,自戚繼光離職薊鎮之後,戚家軍糧餉不繼,度支艱難,且皇帝近來又下旨在薊鎮裁汰冗兵,調整南將,革考世職武弁。」

  「照此情形之下,薊鎮諸兵必定人心浮動,惶惶不安,俗語云,『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倘或王爺能在此時填補薊鎮軍餉,養贍南兵,戚家軍上下定會對王爺感恩戴德。」

  朱誼漶聞言,好一會兒沒有說話,少頃,他才慢慢地開口道,

  「皇上剛剛規整了戚家軍南將,本王這時候去養贍,難免有背聖施恩之嫌。」

  「倘或皇上發覺,即便不以為本王有謀逆之心,但定會以為本王沽名釣譽,借贍養戚家軍南兵以博『賢王』美名。」

  佟正釗回道,

  「東北『薊遼一體』,晉商去遼東,一樣要經過薊鎮,舉手之勞,王爺何必憂慮?」

  朱誼漶淡聲道,

  「本王不是擔心晉商,晉商唯利是圖,但凡本王的手鬆上一松,分晉商點兒好處,他們的嘴保准閉得比那閩浙海域的蚌殼都嚴實,旁人想撬都要費上好一陣的工夫。」

  「本王擔心的是戚家軍,他們都是礦工出身,又都是南方人,在遼東的那一群北兵裡頭本來就受排擠。」

  「再加上皇上現在對戚家軍的態度十分微妙,萬一有人從中作梗,或是戚家軍里哪個丘八的嘴閉不嚴實,無端壞了本王清譽,那可如何是好?」

  佟正釗想了想,道,

  「這也容易,王爺贍養戚家軍,原不用自己出面,只要著此事交給薛承奉去料理,一切便可順理成章。」

  「一來,薛承奉出身內廷,並非王爺近侍,他於紫禁城中已服役數十年,對皇帝一向忠心耿耿;二來,薛承奉雖無子嗣,但其內侄原就為戚家軍後代,對戚家軍軍中情形了如指掌。」

  「王爺若將此事交予薛承奉,即便有人察覺,王爺也可推說是內廷所遣內官私作主張,內官親眷私自接濟從前軍中戰友。」

  「縱使皇帝知曉,頂多也會以為是王爺約束不力,以致奴大欺主,斷不會以為王爺心生異志。」

  朱誼漶沉默片刻,又道,

  「贍養軍隊支出不菲,本王手裡雖有些銀子,但不好直接與晉商頻繁交往,這麼一大筆錢,要流出得無聲無息,恐怕也是不易。」

  佟正釗猶豫了一下,道,

  「不知王爺近來可曾聽聞,西安府的兩處倚郭,長安縣與萬年縣正在為了以工代賑而籌建書院……」

  話未說完,朱誼漶便朗聲打斷道,

  「不妥!自武宗時,安化王朱寘鐇和寧王朱宸濠相繼叛亂之後,朝廷便嚴令禁止藩王宗室插手地方文教事務,更不許藩王私自結交士子、延納門客。」

  「再者,這籌建書院不過是一時之事,贍軍養軍卻須得從長計議,有沒有更穩妥一些的辦法?」

  佟正釗想了一想,拋出第二個選項道,

  「賭場。」

  朱誼漶道,

  「哦?」

  佟正釗解釋道,

  「買賣必須一物換一物,賭場上卻沒有這個規矩,這是輸是贏全憑賭客運氣。」

  「王爺既然坐了西安府的莊,那來賭場消遣的晉商是輸是贏、輸贏多少,還不都是王爺的一句話嗎?」

  朱誼漶頓悟道,

  「你是要本王故意讓手下的賭場輸錢給晉商?」

  佟正釗笑道,

  「正是如此,晉商最講契約,只要王爺與他們私下裡協商好了,想來晉商也不會貪圖賭桌上的那幾個小錢的。」

  朱誼漶點了點頭,又兀自沉默了一會兒,道,

  「你這辦法是還不錯,不過……且再容本王想一想罷。」

  佟正釗一愣,暗道,這疑心病難道是他們朱家祖傳的毛病?

  還有五年,萬曆三大征就要拉開帷幕了,現在再不想辦法開始富國強兵,大明可真是離元氣大傷和走向亡國不遠了。

  「王爺可還另有疑慮?」

  朱誼漶又沉默了一會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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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沒甚麼,只是本王現下還不能完全信任薛承奉,更妄論完全信任你。」

  果然是疑心病發作。

  佟正釗大方一笑,朝朱誼漶躬身一揖道,

  「王爺不信小民,無非是因為小民如今對王爺並無所求。」

  「既如此,便請王爺在秦王府內為小民尋一份王府文職,王爺若為小民之衣食父母,小民自當竭盡全力,誓死以報王爺的知遇之恩。」

  朱誼漶冷淡道,

  「先別忙著打蛇隨棍上,薛承奉無子嗣,倘或薛文質願意過繼給他伯父,這份王府俸祿,本王還不一定要給你呢。」

  佟正釗直起身笑道,

  「『二桃殺三士』,王爺好籌謀。」

  朱誼漶瞥了佟正釗一眼,見其面上並無不滿之色,這才稍稍和緩了神色,

  「算你聰明。」

  朱誼漶低頭看向袍袖上的絲綢紋樣道,

  「其實要本王完全信任薛氏也容易,本王記得薛承奉說起過,他除了一個侄子,還有一個侄女,前年選秀選落了,如今還在待字閨中。」

  「這個薛氏女,算來年紀與本王也沒差幾歲,本王若納她作了侍妾……或者夫人、側妃、次妃也行,這些都隨那薛氏女高興,她們女孩子喜歡講究這些,本王倒無甚所謂。」

  「重要的是,倘或本王能與薛氏正式成了一家人,那托他們去贍軍,本王也不怕薛氏陽奉陰違,拿著秦王府的財帛,自己背著本王當了戚家軍的隱形將軍。」

  「本王既出了養軍的銀子,自然是希望戚家軍往後能改姓朱,而非姓薛,希望戚家軍能完全聽命於本王,而非狐假虎威的僕從。」

  佟正釗一怔,下意識地回道,

  「可藩王姻親,不是不但不能與藩王同城居住,而且一律不得擔任要職或者直接致仕嗎?」

  「王爺若娶了薛氏女,那同禮部可怎麼交待呢?還有宗人府的玉牒上……」

  朱誼漶接口道,

  「這不就是你們胥吏的老本行了嗎?」

  佟正釗又是一怔,就聽朱誼漶慢悠悠地說道,

  「本王聽說,薛氏兄妹來投奔時甚是匆忙,薊鎮的戶籍辦妥了,到這兒卻尋不著落腳的地兒,只能天天花錢住在驛站里,是不是這樣?」

  佟正釗應了一聲,道,

  「似是如此。」

  朱誼漶笑了笑,道,

  「聖人云,『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本王瞧著,那薛文質同你也是朋友,你何不幫他一把,替他儘早在西安府里落個戶?」

  「本王知道,胥吏落戶的講究有許多,落個甚麼戶、落哪裡的戶、落戶後怎麼造的魚鱗黃冊,一樁樁、一件件都是須要細細斟酌的苦差。」

  佟正釗靜靜地立在原地,看著朱誼漶的嘴一張一合,仿佛他袖肩上那條圓目怒睜的龍。

  最後只聽得朱誼漶道,

  「你要是能替本王把給薛氏兄妹落戶的事兒辦好了,本王便立刻保薦你作王府長史,秩同正五品,掌王府政令,總管王府事務。」

  「無論是想辦法讓朝廷放開宗室藩禁,還是替本王贍養戚家軍,本王都允許你共襄參與,輔相規諷,你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