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水田之議

  申時行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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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皇上所言,乃萬曆四年事也。」

  萬曆帝沉默許久,方才平靜清穆地道,

  「逝者如斯,人生朝露,終成千古,朕記得萬曆十一年時,張四維歸鄉服喪,特辭朝廷於文華殿,勸朕以法祖、孝親、講學、勤政、清心、寡慾、惜財、愛民,日慎一日,保終如始。」

  萬曆帝說到此處,嘴唇翕動,似有方寸萬重沾染在口邊,漸漸撳沒下去,

  「——先生請擬敕旨,重修《大明會典》書成,總裁等官例當加恩。」

  申時行卻回道,

  「臣等萬不敢當。」

  萬曆帝道,

  「先生何必推辭?」

  申時行道,

  「臣等備員輔弼,受恩深厚,此鉛槧編摩之力,皆出於文學侍從之臣。」

  「臣等不過總其綱維,稍加潤色,若欲分功於史局,稱績於綸扉,則閣臣之職業謂何?人臣之分義安存?故而不敢當也。」

  許國亦道,

  「《大明會典》告成,所有副總裁、纂修諸臣,具各效有勤勞,相應敘錄,望皇上俯察下情,停止此等恩命,朝廷之寵數不為濫施,而臣等之愚忠亦獲少慰矣。」

  萬曆帝顏色稍緩,

  「《會典》書成,卿等總其綱維,勞續可嘉,理應敘錄效勞諸臣以彰激勵事。」

  在萬曆帝的一再要求下,申時行只得回道,

  「臣等看得,禮部尚書兼翰林院學士沈鯉、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侍讀學士朱賡、禮部左侍郎兼翰林院侍讀學士王弘誨,先充副總裁,久效勤勞,所當優敘。」

  「另有禮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讀學士張位、于慎行、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讀學士徐顯卿,後充副總裁,績效勤勞,所當並敘。」

  「其纂修官右春坊右庶子兼翰林院侍讀趙用賢等,具分曹編輯,各效勤勞,所當分別陸敘。」

  萬曆帝贊同道,

  「甚好,便請先生定擬次第,敕下吏部遵行,至於進呈《會典》之處……」

  萬曆帝頓了一頓,仍然依例回道,

  「著於皇極殿呈進罷。」

  申時行一一應下,又聽萬曆帝吩咐道,

  「呈書典儀,還是理當以簡樸莊重為主,切莫太過鋪張。」

  「朕記得前歲大旱時,朝中有議論,要朕分遣大臣去往天下名山大川祈雨,唯獨沈鯉勸諫朕說,使臣往來滋擾地方,恐重困民,最終朕只得自己徒步步行二十餘里去南郊祭禱。」

  萬曆帝淡笑道,

  「沈鯉這個禮部尚書,倒比宋??這個戶部尚書還要關心國家的錢袋子呢。」

  申時行躬身回道,

  「沈鯉公忠體國,臣此前方聽得沈鯉說起,理財之法,在於開源節流,蓋天地生財止有此數,不思所以生之,則思所以節之。」

  萬曆帝微笑道,

  「老生常談之語,先生何必借沈鯉之口言此?」

  申時行回道,

  「去歲水田之說未行,臣深感不安。」

  萬曆帝道,

  「物議沸騰,朕不得不罷治水田。」

  王錫爵開口道,

  「皇上明鑑,臣惟天下之事,有害在一時、而利在百世者,始若不便於民、而終則大為民利者,凡民可與樂成,不可與慮始,惟在較其利害之輕重而致行之,則今水田之說是也。」

  「今國家歲費無涯,既不能節,而戶口逃亡日眾,田地荒蕪日多,民無餘財,地有餘利,故莫若興地之利,以助民之財,此則徐貞明之初意也。」

  「譬如富民之家,苟有尺寸之地,亦必使種蔬樹果,以資日用之需,況於畿輔之區,荒聞彌望,而顧棄之不耕,廢之不用,徒使勢力之家占為己有,而不佐公家之急,利不在國,又不在民,豈不深可惜哉?」

  「但近水之處,欲建堤岸,欲疏河渠,則必少用民力耳,而水利、田土,皆州縣有司之事。」

  「《大明律》中固有條文:『荒蕪田地有罪,失時不修堤防有罪』,今以荒蕪不修,謂之便民,以墾田興利,謂之害民,不亦左乎?」

  萬曆帝閉口以舌抵齦,沉默有頃,方猶疑著回道,

  「前開水田,人情甚稱不便,既百姓不願,不該強行。」

  許國回道,

  「人情為說者,其故有二:北方之民,游惰好聞,憚於力作,水田則有耕耨之勞,胼胝之苦,不便一也。」

  「貴勢有力之家,侵占甚多,不待耕作而坐收其利,若開墾成田,必歸民間,必隸有司,使坐失已成之業,不便二也。」

  「然以國家大計較之,則不便者小而便者大矣,臣查得本朝故事,昔成化中議開通惠河,京師訛言,遂命停止,嘉靖初,始復開成之,至今為利。」

  「臣以為,水田之舉,但宜斟酌地勢,體察人情,其不堪之處,不必盡開,其見種黍麥之田,不必改作,應用夫役,官為雇募。」

  「譬如去歲御史王之棟所言,滹沱等河難以疏治,便暫行停罷,要在不拂民情,不失地利,乃為謀國之長策。」

  萬曆帝猶豫了一會兒,復看向申時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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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此前見先生疏言安民之要,不知先生對此有何看法?」

  申時行答道,

  「這水田確有說法,前者科道官紛紛建議,說京東地方田地荒蕪,廢棄可惜,相應開墾,京南常有水患,每大水時至,漂沒民田數多,相應疏通,故有此舉。」

  萬曆帝覆指於椅圈雲頭,輕而緩地敲擊三下,一對平靜清湛的鳳眸不緊不迫,也並不即刻表態,只是回道,

  「朕之左右中宦皆北人,徐貞明去歲上奏疏時,朕就見宦官們私下裡疑惑,說南方地下,北方地高,南地濕潤,北地縑燥,且如去歲天旱,井泉都乾涸了,這水田怎能做得?」

  申時行忙道,

  「北人懼東南漕儲派於西北,則煩言必起矣。」

  王錫爵亦附和道,

  「北京雄據上游,兵食宜取之畿甸,今皆仰給東南,豈西北古稱富強地,不足以實廩而練卒乎?」

  「賦稅所出,括民脂膏,而軍船夫役之費,常以數石致一石,東南之力竭矣,又河流多變,運道多梗,竊有隱憂。」

  許國回道,

  「臣聞陝西、河南故渠廢堰,在在有之;山東諸泉,引之率可成田;而畿輔諸郡,或支河所經,或澗泉自出,皆足以資灌溉。」

  「北人未習水利,惟苦水害,不知水害未除,正由水利未興也,蓋水聚之則為害,散之則為利。」

  「今誠於上流疏渠浚溝,引之灌田,以殺水勢,下流多開支河,以泄橫流,其淀之最下者,留以瀦水,稍高者,皆如南人築圩之制,則水利興,水患亦除矣。」

  「至於永平、灤州抵滄州、慶雲,地皆萑葦,土實膏腴,臣觀前朝典籍,見元文宗時,有南宋左丞相虞允文之五世孫虞集欲於京東濱海地築塘扞水以成稻田。」

  「若仿虞集之意,招徠南人,俾之耕藝,則北起遼海,南濱青齊,皆成良田也。」

  王錫爵接著道,

  「臣以為,皇上宜特簡憲臣,假以事權,毋阻浮議,需以歲月,不取近功,或撫窮民而給其牛種,或任富室而緩其征科,或選擇健卒分建屯營,或招徠南人許其占籍。」

  「俟有成績,次及河南、山東、陝西,庶東南轉漕可減,西北儲蓄常充,國計永無絀矣。」

  萬曆帝一動不動地望向階下,沉鬱結著的眉峰松垂開了,卻仍是謹慎回道,

  「荒蕪可墾,水田不必勉強做。」

  萬曆帝道罷,又望向申時行道,

  「先生可還有諫議?」

  申時行躬身道,

  「臣以為,水田之議其不可不成者有四,而不可不審議者亦有四。」

  「國家定鼎燕京,轉漕東南,水利既興,昔取諸東南,今取諸堂奧之外也,不可不成者一也。」

  「西北有水利,則東南可以息肩,而漕輓之費所省又多,不可不成者二也。」

  「虜利於騎,不利於步,溝洫有制,是不牆而堵,不兵而衛也,不可不成者三也。」

  「昔也曠莽,今也蕃育,生聚教訓,安邊長利,不可不成者四也。」

  「然西北之不諳水田者舊矣,驅而為之,緩之則無濟於事,急之則有戾於民,是人情之議也,不可不審者一也。」

  「墾田之夫每邑不下千人,若派之民耶,則以為厲矣,若徵之江南耶,則千里齎糧遠赴田作有望而走耳,是墾田之夫之議也,不可不審者二也。」

  「臣往閱寧夏,古稱塞北江南也,又素有水田,藉漢唐二渠,不煩徵力,然往往就荒驅之領田如赴湯火。」

  「又嘗閱甘肅,有先撫臣楊錦者為墾田之議,而軍不願種,乃分派各堡,另立墾軍,卒無成功,此邊人之習也。」

  「墾田百萬,法當給五萬人,若曰自領之,而自墾之脫,無領者將不墾之乎,是領田之戶之議也,不可不審者三也。」

  「沿邊無糧曠土,軍民利而私種之久矣,墾而為田,勢必起科,若能欣然就耶,何至於廣野有沙壓之虞、水濱有泛溢之虞?但一相度則可知已,是起科之議也,不可不審者四也。」

  萬曆帝緘默良久,眸子裡斂了氣焰,緩緩吐聲道,

  「卿等所奏,深切治理,水田一事,須當謀及長策,請先生擬旨頒戶部,墾田事宜,先著各地方細察治下有無荒蕪,設法開種,其地勢非宜,人情未便的,具著即時停止,毋得害民。」

  頓了一頓,又道,

  「山西連年歲荒,全省多賴社倉獲濟,去年宋??就勸朕以紙贖為山西糴本,此次水田事項,山西且不必參涉,著使陝西、河南、山東、直隸京畿等地先行察荒之令即可。」

  申時行應道,

  「是,邊儲大計,最重屯田與鹽?,前近諸邊年例銀增至三百六十一萬,乃弘治初年之八倍有餘,著實宜修屯政。」

  萬曆帝點頭道,

  「南京禮部尚書袁洪愈的奏疏朕一早便看過了,不才將領公然侵占,坐奪田畝之利,間有貧苦士兵開墾尺寸之地,尚未收成入口,而已先報官增收稅銀,使之不沾實惠。」

  「以致九邊屯田荒蕪,兵餉不足,鹽法不行,商人受困,此番既要清查荒田,即申令各邊總督、巡撫諸臣共圖長久之計,將屯田、鹽法悉心區劃,一同報與戶部知道。」

  申時行躬身行禮,

  「聖裁允當,臣等明日便將敕旨發下六部。」

  萬曆帝略一點頭,再次重申道,

  「先生著文時,還請鄭重寫明,各地若當真興開水田,只該相地勢、察人情,萬萬不可強民。」

  申時行垂目恭謹以應。

  萬曆帝復緩聲道,

  「朕素居深宮,外間民情事務不得周知,還要先生調停,倘或有該說的,先生且不時奏來就是。」

  申時行忙回道,

  「臣等幸蒙皇上委話,不敢不盡心盡言。」

  萬曆帝笑著點了點頭,原本覆在龍椅雲頭上的手,也慢慢挪到了右腿前膝上,

  「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