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文質君子(一)

  萬曆十五年,正月十七日。

  在佟正釗看來,萬年縣的新年過得十分熱鬧,佟秉元對自己兒子的終身大事很是上心。

  從正月初八一直到正月十六,佟秉元都堅持要佟正釗和佟正則跟著自己一起出門走親、訪友應酬。

  佟正釗到這時才發現,佟秉清那日所言非虛,薛文貞的條件在萬年縣裡竟然真還算是不錯。

  有無錢財、彩禮多少暫且不論,僅憑薛文貞既識字又能言善辯,既貌美靈巧,同時又不裹腳這三條,就已然勝過了萬年縣絕大多數的姑娘媳婦。

  佟正釗毫不懷疑,如果不是佟正利尚未到成婚的年紀,佟秉清一定會想盡辦法把薛文貞撮合給自己兒子。

  好在佟正釗畢竟是個講求婚姻質量的現代人,直到正月十六日結束了拜年訪親之後,佟正釗依然不後悔自己果斷地拒絕了佟秉清的好意。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𝚝𝚠超給力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只是今日早晨從外頭例行跑步回來,到院子邊的井泉旁汲水的時候,佟正釗卻忽然感到了一絲悵惘。

  他看著井底深處牛眼大的光亮里,映出自己小指甲蓋大的臉,心道,這裡既識字又不裹腳的姑娘就這麼稀少嗎?

  就在佟正釗沉吟間,半閂半合的院門從外頭被叩了「篤篤」兩聲,是禮貌又不失謹慎的樣子。

  佟正釗剛直起腰來,就見佟正則披著襖子從屋裡出來了,

  「誰啊?」

  院門外沉默了一息,回道,

  「我是來找一位佟兄弟的。」

  佟正則聽了這話就立在了原地,沖門外嘻嘻哈哈地回道,

  「這院兒里住了三個姓佟的,你得先說清楚你到底要尋哪個?」

  門外那人道,

  「我是薛文質。」

  佟正釗一聽,忙邁步走了過去,

  「算了,三弟,我來開門罷。」

  佟正則攏著夾襖沖佟正釗玩笑道,

  「這人答話都答不清楚,文不對題的,和那薛姑娘一點兒不像,別是哪裡來的流民冒充的罷?」

  佟正釗頭也不回地道,

  「流民要冒充也得等縣衙開衙啊。」

  佟正則小聲嘟囔道,

  「幸虧爹一早便去了茶館,否則見你這樣冒失,又得擔心了。」

  說話間佟正釗便開了院門,只見門外立著一位書生模樣的斯文漢子,身穿藍布大襟道袍,戴著頂黑紗羅四方平定巾,腳上蹬著一雙圓口十布方鞋,外披青色氅衣,絲毫看不出軍隊裡獨有的那股肅殺氣。

  薛文質一見佟正釗就率先躬身一揖,

  「佟兄弟。」

  這一下倒把佟正釗弄得手足無措,忙有樣學樣地回禮作揖道,

  「客氣,客氣。」

  薛文質躬著身道,

  「佟兄對薛某有救命之恩,請受薛某一拜。」

  佟正釗心道,這個薛文質對「救命之恩」的定義也太寬泛了些罷,本來佟秉清就不該隨便將他羈押啊,怎麼這一放出來反倒成了自己的功勞了?

  「不敢,不敢——薛兄可要進屋裡坐?」

  薛文質應了一聲,也不推辭,只是問道

  「屋裡有無他人?」

  佟正釗側過身迎他,

  「只有我與我三弟在。」

  薛文質點了點頭,道,

  「我來卻是為了樁要緊事。」

  佟正則笑嘻嘻地從佟正釗身後探出半張臉,

  「甚麼要緊事是我不能聽的?還非要躲起來說。」

  薛文質看了佟正則一眼,道,

  「我又沒說要『三緘其口』,這位小兄弟怎地就當起周朝廟裡的金人來了?」

  佟正則嘻嘻笑道,

  「我若是周廟金人,那薛哥哥不就是來拜太廟的孔聖人了?頭一次見面就這般自誇,豈不知『滿招損,謙受益』也?」

  薛文質嘴唇一抿,對佟正釗道,

  「佟兄這三弟好生利害,我竟不知我來的不是時候,不如改天再來登門拜訪。」

  佟正則笑道,

  「薛哥哥最好挑個咱爹在家的時候來,也不算白走一遭兒。」


  「你這人說話好沒根據,我分明專程是來向佟兄當面道謝的,如何是來尋旁人的?」

  佟正則「哼」了一聲,笑眉笑眼地回道,

  「我二叔臘月二十四就放你出來了,又沒真叫你傷著哪裡,這年都快過完了,十幾天的時間,怎地不見薛哥哥登門造訪?」

  薛文質立刻回道,

  「單你家要過年,我家不用過年嗎?再者,年節里事多繁雜,我若是忽然登門,萬一衝撞了佟兄家裡的哪位女眷,那可怎麼是好呢?」

  佟正則抱起胳膊肘道,

  「甚麼衝撞不衝撞的,憑你拿『男女大防』來作藉口,正月十五元宵節看花燈,正月十六姑娘媳婦們走百病,都是不怕衝撞的好時候。」

  「你要誠心向我二哥道謝,前兩日無論如何也該來了,偏挑了今兒收燈的時候來,要不是向咱們家討碗面吃,便是有求於人,打量著我二哥心善耳根子軟,又瞧不上你那小妹,不怕被占了便宜,這才巴巴兒地上門來了罷?」

  佟正釗立在二人之間,雖覺得佟正則嘴皮子不饒人,但一來一回間到底對薛文質起了些疑心。

  雖然他十分想進入秦王府,但也的確不想無端再應承薛氏兄妹。

  尤其他現在手中的權力實則全部仰仗於佟秉元和佟秉清,讓他再費口舌去勸一次佟氏兄弟,簡直比教他同裹小腳的文盲婦女相親還受折磨。

  更何況,就佟正釗這幾個月的觀察而言,佟正則在小事上雖調皮跳脫了些,但在大事上完全繼承了佟氏兄弟敏銳又精準的判斷力。

  能讓佟正則初次見面就出言諷刺,便絕不會是甚麼可應可不應的小事。

  薛文質見佟正釗默不出聲,絲毫沒有要回護的意思,不禁一甩袖子,厲聲回道,

  「『君子固窮』!我與你不過一面之緣,你如何赤口白舌地說我是來求人的?」

  佟正則笑了一聲,側頭對佟正釗道,

  「二哥你瞧瞧,這就露出尾巴來了罷?孔聖人在陳國絕糧才說的話,這會兒他有吃有喝,倒來罵我們是『窮斯濫矣』。」

  薛文質漲紅了臉道,

  「你倒是說說,我頭次來拜訪佟兄,又是來道謝的,卻能求他些甚麼?」

  佟正則冷冷一笑,道,

  「這我倒不好說了,不過從昨日的邸報消息來看,你們兄妹要麼是住驛站花光了錢,來尋我二哥借錢,且計劃好了不還的。」

  「要麼就是仗著你們與秦王府的那點子不清不楚、旁門左道的關係,來誘我二哥去說服咱爹為你們兄妹辦戶籍的。」

  「總之都不是甚麼好事,有好事你們也不會想到我二哥,我就怕我二哥的好心被你們利用完,你們兄妹在這裡落穩了腳跟,反過來還狠咬我們佟家一口。」

  「憑你這身打扮,我二哥受了你們反咬,你說不定還要諷刺上一句『以德報怨者,然何以報德』罷?」

  薛文質陡然變了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