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藩禁之策(二)

  佟秉元聞言便笑道,

  「咱們大明的官,全天下大抵都是一個模樣,何況藩王尊貴不及天子,朝堂袞袞諸公不過如此,這藩王手下的官,哪裡能比皇帝手下的更好呢?」

  「只是王爺們個個不得出門,空有天潢貴胄的名頭,明面上卻甚麼都不能管,這才顯得他們王府官能耐些。」

  「這就好比那高門大戶里,老封君身邊的管家嬤嬤,你說她比其他婆娘厲害些個罷,倒也不大一定呢。」

  佟秉清笑道,

  「是咧,咱們大明的王爺一輩子出門的趟數,還不如高門大戶里的婆娘,婆娘一輩子總還要出一次門,從娘家挪到婆家哩。」

  「王爺們倒好,打從出生開始,不到臨終咽氣壓根兒就出不了那王府門,就是那最講禮法的曲阜孔家對自己家的閨女媳婦都沒這麼嚴苛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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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正則開口笑道,

  「曲阜孔家做事到底是按《禮記》上來,那《禮記》還准讓十歲以下的閨女出門咧。」

  「咱們大明的王爺忒慘了,這一輩子出門的趟數,還不如《禮記》里的婆娘多。」

  佟正釗心下詫異更甚,暗道這怎麼和現代看到的明朝制度不一樣啊,

  「可是咱們的秦王不是塞王嗎?既是塞王,那出獵演武、祭祀皇陵總還是能被准許的罷?」

  佟秉清笑道,

  「《皇明祖訓》里是許的,可是《皇明祖訓》里還說准許藩王領兵哩,要都按太祖爺訂的那些規矩來,那王爺們豈不是個個都能當成祖爺了?」

  佟秉元道,

  「甭說出獵演武,就是王爺們想出城遊覽、寺廟燒香,那也都是不許的。」

  「原來英宗爺和景泰爺時,倒是襄王有幸,每年春秋二季可以攜帶世子郡王出城遊玩三五次。」

  「可是後來不是出了于謙被誣陷要迎立襄王為皇帝的事兒嗎?結果憲宗爺登基後,雖然為于謙平了反,襄王每年出遊的待遇卻沒了。」

  「武宗爺登基後更是嚴苛,據說正德四年時,宣寧王與隰川王因出城遊玩,不僅王府輔導官及撥置之人因此獲罪,連當地知州也受到牽連而被貶謫。」

  「至於寺廟行香,英宗爺時還有一二回是許的,憲宗爺之後那是徹底各朝禁止,禮部更是直接說『醮薦事虛無不可信』,全然不顧太祖爺當年出過家、成祖爺大修過武當山呢。」

  佟正釗想了一想,又問道,

  「可是咱們大明『以孝治國』,雖然出遊不許,但奔喪朝覲、清明掃墓總還是可以的罷?」

  佟秉清笑道,

  「進京為皇帝奔喪,那是太祖爺開始就不許了,一般皇帝駕崩,諸王頂多也只能遣官去京代行致祭。」

  「不過仁宗爺是個厚道人,成祖山陵崩時,漢王與趙王還是能入京親送梓宮的。」

  「只是後來出了那些糟心事兒,到宣宗爺駕崩時,遺詔里就明白寫清楚不許藩王進京奔喪了。」

  佟秉元附和道,

  「不止皇帝遺詔不許藩王進京奔喪,從仁宗爺的張皇后開始,連皇后、皇太后的遺詔里也只許藩王遣人進香,明言禁止藩王入京奔喪哩。」

  佟秉清道,

  「至於藩王掃墓,那也得奏請讓皇帝許可,咱們老百姓家裡,清明、中元、孟冬都應該去祭掃祖墳,藩王卻不一定能過這些節日,就是皇帝批准了能去掃墓,一家子裡的男丁卻不一定都能出去。」

  「萬曆七年時,朝廷還出了新規定,藩王下葬,只許世子或長子一人送至墳所;藩王葬妃,藩王可親至墳所看視一次;藩王受封之後,只許出城祭掃一次,且這三項皆必須『當日即回』。」

  「那些士大夫讀書人喜歡的甚麼『守陵廬墓』一類的故事,是萬萬不可能出現在咱們大明王爺的身上的,咱們大明的王爺就是想盡這份孝心,還得先打量著皇帝能不能瞧得上他那份孝心呢。」

  佟正釗問道,

  「那朝覲呢?藩王去京朝覲總是太祖爺定下的祖制罷?」

  佟秉元笑著回道,

  「皇帝用得著的時候是祖制,用不著的時候就是僭越了。」

  「據說當年建文帝削藩時,就已經不許藩王朝覲了,後來成祖爺登臨大寶,為籠絡宗室,倒對諸王倍加禮遇,力作『親親』之態。」

  「不過仁宗爺、宣宗爺以後,藩王朝覲就變得越來越難,連遇萬壽聖節,謝恩賜封,或是為皇帝慶賀平叛也不得作為朝覲理由了呢。」

  佟秉清道,

  「宣宗爺之後唯一朝覲比較多的就是襄王,但英宗爺能幾次三番地讓襄王朝覲,那也是于謙沒了命之後換來的,英宗爺怕有人趁機挑撥離間,這才能讓襄王多朝覲幾回。」

  佟正釗又問道,

  「那也就是說,咱們的秦王雖是皇帝的族親,至今卻連王府的大門都沒跨出去一步,連皇帝的面兒都沒見過一回嗎?」

  佟秉清笑道,

  「依我看,還是不見來得好,咱們的秦王爺生來就是能一輩子不諳世事的命,見了皇帝反倒束手束腳,渾身不自在,學那曲阜孔家作一臉奴才阿諛相,豈不是白白托生了一副天潢貴胄的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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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秉元笑道,

  「是咧,雖說天子巡幸,或可准沿路藩王出城迎謁,但這親迎聖駕可是個苦差。」

  「你年紀小是不知道,當年嘉靖爺南巡湖廣承天府,敕諭沿路藩王出城候駕,那些藩王即便出了城,也必須跪迎道旁,待嘉靖爺駕至行殿,還得行五拜三叩頭的大禮。」

  「嘉靖爺南巡那回還是二月出發,到湖廣承天府正是倒春寒的時候,你想想,這樣的天氣還得一大早起來去城外路邊又跪又叩的,哪個藩王能受得了這番折騰?」

  佟秉清贊成道,

  「依我說,這方面吶,還是武宗爺寬容些,咱們大明諸帝,到現在就數武宗爺巡遊的次數得最多了,卻也沒見武宗爺哪次非要藩王對他又跪又叩的。」

  「聽說有一次,淮王府的順昌王以迎敕武宗爺之名出城遊玩,武宗爺知道以後,也不過就是將他的隨從逮去敲打了一番。」

  佟正釗還真沒想到晚明的藩王如此不得自由,

  「那咱們秦王這個大明塞王的名頭,豈不是名不副實嗎?」

  他皺眉道,

  「那蒙古人和女真人要是真打進來了,咱們大明豈不是連一個像三國劉備那樣的好皇叔都沒有麼?」

  佟秉清笑道,

  「二侄兒,這你就多慮了,按照咱們大明對藩王的規定和要求,壓根兒就養不出劉備那樣的皇叔。」

  「退一萬步說,即使他劉皇叔本人突然變成了咱們大明的親王,那也只有兩種結果。」

  佟正則奇道,

  「哪兩種結果?」

  佟秉清笑道,

  「要麼繼承了爵位,在王府里被活活關瘋了,要麼繼承不了爵位,被咱們大明給憋得活活餓死了。」

  佟秉元跟著笑道,

  「是啊,所以從這個角度上來說,咱們陝西的王爺們還是比劉備厲害的,最起碼他們既沒有誰被關瘋,也沒有誰被餓死,頂多是活得不太得勁罷了。」

  佟正釗奇道,

  「噯,不對呀,那劉皇叔有手有腳的,在東漢末年他沒有爵祿尚且可以過活,怎麼一到咱們大明,這太平年景的反而能被活活餓死呢?」

  佟秉清笑道,

  「那是因為咱們大明對像劉備這樣的無爵皇叔自有一套藩禁之策,根據咱們大明的規定,劉皇叔他在東漢末年乾的那些營生,在咱們大明是一樣都不許藩王宗室們去乾的。」

  佟正釗道,

  「哦?這藩禁之策,竟然還能嚴苛到讓有手有腳的藩王宗室們活活餓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