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藩禁之策(一)

  本著「強龍不壓地頭蛇」的原則,佟正釗搬出了秦王,想以此讓佟氏兄弟有所忌憚。

  不料佟氏胥吏業務之熟練已到了「五世不斬」的境界,佟秉清尚未開口,佟正則便已搶先答道,

  「二哥你真遲鈍!他們兄妹倆要真有甚麼能用得上的靠山,二叔逮人的時候他們就會開口,何必教這姑娘大過年的巴巴兒地一個人來咱們佟家祖宅求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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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正釗謹慎道,

  「萬一是王府中得用的世仆,或是內宅的小廝、丫鬟呢?」

  「聽說從宣宗爺當政開始,各地的王爺們就再沒有同公侯貴女或是五軍都督府官之女結親的了。」

  「這秦王雖是天潢貴胄,納一個小門小戶,乃至賤籍出身的女子為妾婢也不是甚麼稀罕事。」

  「這王府內宅的事兒咱們外面人也鬧不清楚,要是真關錯了人,豈不是結親不成反結仇了?」

  佟秉清哈哈笑道,

  「二侄兒,你這就想得多餘了,英宗爺早有令諭,嚴禁王府之人擅出宮門、干預外事,或官軍旗校及婦女擅入王府。」

  佟正釗奇道,

  「這是為甚麼呢?」

  佟秉元笑道,

  「是因宣宗爺時,代王父子常常出遊市中,傷及無辜。」

  「還有英宗爺時,代王府失竊財寶,之後卻被大同總兵查知,是乃宣寧王之母徐氏將王府財物偷偷帶出代王府,給予宣寧王和懷仁王,而徐氏謊稱被盜。」

  「英宗爺是多怕家宅不寧的人啊,一聽問題出在後宅,還不趕忙就下了禁令。」

  佟秉清笑道,

  「是啊,景泰爺也一樣,那王府內官小廝出入皆需文憑執照的規定,就是景泰爺當政時定下的。」

  佟正釗暗暗吃了一驚,他還真不知道晚明對藩王王府的規定如此繁多而細緻,

  「這又是為甚麼呢?」

  佟秉元答道,

  「是因為景泰二年時,岷王府的廣通王和陽宗王曾通過家人乳母勾結苗寨叛亂。」

  「於是廣通王叛亂一事被平定後,景泰爺就親自下詔,各王府內官內使家人小廝等,必須將其籍貫、年齡和長相記錄造冊,凡有出入,皆需持文憑執照。」

  「同時,各王世子郡主一旦長成,乳母就不得再行入府;否則窩藏同正犯一體治罪。」

  「英宗爺自『奪門之變』,也就是第二次登基後,又將藩王王府門禁的對象擴展為姻親,也就是王親之家非遇時節也不得出入王府。」

  「據說這一規定起因於肅王府,天順三年時,肅王府長史奏告肅王府洵陽王妃的母親和妹妹經常進入王府留宿,並請求將洵陽王妃的父親甘州中護衛指揮僉事樊俊外調。」

  佟秉清嘿嘿笑道,

  「所以二侄兒你儘管放心,即便這兄妹倆那遠房親戚真是王府內宅的人,那內宅的人輕易也出不來。」

  「即使這內宅的人出來了,也不敢越過秦王擅自干預咱們長安縣縣衙的司法刑務。」

  佟秉元附和道,

  「就是,別說王府內宅的丫鬟婆子了,說句大不敬的,就算秦王他親娘知道了,也不敢拿你二叔怎麼樣。」

  「聽說宣宗爺時,寧化王的母親患病,晉王府拒絕遣醫救治,這寧化王想從民間求醫,卻不敢擅自行動,還要通過三司官巡按山西監察御史祝昇代為奏請聖命。」

  「你瞧瞧,這藩王給自己親娘在民間尋個大夫尚且要看皇帝臉色,更何況州縣刑罰這種大事?」

  佟秉清笑道,

  「可不是哩,宣宗爺還是嫡長嫡孫呢,還不是照樣對藩王放心不過?」

  「聽說宣德三年時,掌河南彰德衛事都指揮僉事王友聽聞趙王有不軌之事,不經上奏朝廷,便擅自領兵圍攻王府,引起城中騷亂。」

  「原本王友論罪當杖,但宣宗爺不僅赦免其罪,還將其由指揮僉事提升為指揮同知。」

  「所以啊,二侄兒你別瞧二叔人微言輕,理論上秦王是能治你二叔,但實際上你二叔膽子大些還能反過來去逮秦王呢。」

  佟秉元也笑道,

  「不過趙王那事兒也屬於特殊情況,宣宗爺那時,漢王正鬧得歡騰,也不怪宣宗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依我說,蜀王那事兒才真叫冤枉,據說宣德五年,蜀王府中不過舉了一舉炮銃,還甚麼都沒幹,就被四川總兵官左都督陳懷告發上奏。」

  「由於那炮銃是四川都司擅自贈與蜀王府,宣宗爺即刻下令將蜀王府長史和承奉等官問責,四川都司堂上官皆獲死罪,且械送京師。」

  「說是說都是太祖高皇帝子孫,到末了那皇親國戚連炮銃都不能摸得一下,簡直比咱們九邊衛所的北兵還不如。」

  佟正釗聞言一怔,原本他還想著靠自己現代人的智慧弄幾個「創造發明」進獻秦王,沒想到這一條路卻是一開始就被晚明的制度給堵死了。

  「即便如此,二叔也不能掉以輕心。」

  佟正釗想了一想,左右不死心,他覺得自己一個現代人,總還是有些本事在封建體制里為一對無辜的兄妹勉力掙扎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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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聽說太祖爺有祖訓,親王建國之處,凡正旦、冬至和千秋節,但許本國在城官員慶賀,其在外府、州、衛所及守邊衛門免賀。」

  「親王所居城內之布政司、都指揮司,並衛、府、州、縣雜職官,皆於朔望日至王府門候見。」

  「若是依照太祖爺祖訓,秦王雖不得干預州縣刑法,但朔望日及時節里,見一見州縣長官卻是情理之中,萬一這長安縣的知縣老爺朝見秦王時聽秦王提及那姑娘的事……」

  話音未落,一旁的佟正則就哈哈大笑了起來,

  「二哥,你說的這些啊,都是老黃曆了,原本太祖爺還說藩王到達封地時,封地州縣文武官員都要行八拜禮呢。」

  「結果從宣宗爺開始,各地官員朝見藩王就必須持有禮部行移了,噯,對了,這個規定還是那個在『奪門之變』後被誣陷策劃迎立襄王的于謙建議的。」

  佟秉元見怪不怪地道,

  「咱們大明就是這樣,往往是忠心保衛順天府的人反而死在了四九城。」

  「那個官員朝見藩王必須『一見即退』的規定還是英宗爺頒布的呢,結果咧,還不是被原來是郕王的景泰爺在南宮囚禁了七年?」

  佟正釗又奇道,

  「竟還有必須『一見即退』這樣的規定?那遇上大時節里,藩王府難道不擺宴麼?」

  佟秉清笑道,

  「擺是能擺,不過也只能自己在王府里擺,藩王和官員宴飲,除了萬壽節外,其餘時候都是很容易遭彈劾的。」

  「正統二年時,寧夏總兵官都督僉事史昭曾向朝廷參奏,說慶王每逢官將朔望朝見,都設宴款待,致使官將醉酒遲留,且譏諷邊務,霸占草場。」

  「於是英宗爺藉此戒敕諸王,凡官員朝見,朝畢即回衙門理事,不必賜其酒飯。」

  「所以二侄兒你方才說的甚麼秦王同咱知縣老爺說起州縣刑務的事兒,那在現在是根本不可能發生的情景。」

  「官員交通王府、藩王勾結朝臣,這兩項那是多大的罪名啊,從景泰爺開始,交通王府就與謀反等罪了,咱們知縣老爺就連與秦王談論詩詞歌賦都很有可能被獲罪抄家呢!」

  佟秉元接口道,

  「是咧,我記得武宗爺時,那個提倡將河南崇王歲祿『改粟為粳』的都御史錢鉞,就被太監劉瑾冠以『交通王府』的罪名被抄家了。」

  「這根本沒有的事兒都能『無中生有』,何況現在『倒張』那麼厲害,那長安縣的知縣老爺怎麼可能沒事兒找事兒呢?」

  佟正釗聞言默然,他只知道自明成祖開始,明朝藩王的權力就被逐漸削弱,卻萬萬沒想到到了萬曆年間,藩王手中的權力,已經孱弱到了連封地內的胥吏都制約不了的地步。

  可是為甚麼自己在現代時,明朝藩王給人的印象卻往往是「仗勢欺人」呢?

  「既然秦王那麼沒用,又是這不能見,又是那不能碰的。」

  佟正釗心念一轉,開口問道,

  「那為甚麼兩三個月之前,爹卻說李成梁從遼東派人來問秦王咱們這兒開礦的事兒呢?」

  佟秉元笑道,

  「秦王是沒用,但咱大明的天潢貴胄、皇親國戚一概都是沒用的。」

  「這同秦王爺本人不相干,秦王爺他本人還是很能幹的嘛。」

  佟秉清笑道,

  「是啊,都托生成天潢貴胄了,還操那份閒心幹嘛?」

  「那宮裡的皇娘娘、曲阜的衍聖公會操心自己下頓吃甚麼嗎?直接叫下人擺飯就是了嘛!」

  佟正釗先是一愣,隨後恍然大悟,

  「爹和二叔是說,秦王雖沒用,但秦王府里的王府文武官卻不會是能讓秦王吃素的。」

  佟秉清大笑著點頭道,

  「二侄兒你不知道,這秦王府里除了文武官,還有朝廷派來的內官太監呢,這裡頭啊道行可深了!」

  佟正釗奇道,

  「哦?不知這秦王府里的王府官員卻有甚麼過人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