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秉元笑道,
「總而言之,就是咱們老百姓能幹的『士農工商』四業,藩王宗室們一樣不許碰,只能等著朝廷發祿米。」
佟秉清笑道,
「譬如就拿三國的劉備來說罷,劉備少年時,先是拜盧植為師,與公孫瓚結交,爾後又通過參與征討黃巾軍得授官職,這些對咱們大明的王爺來說,都是朝廷不可能讓他們去做的事情。」
「咱們大明的藩王宗室,都由王府的輔導官,或是朝廷派遣的文官王傅教導。」
「每日學習的內容,都是太祖爺親自定下的書目,且各王府中有專為藩王宗室設立的宗學,根本就不可能讓王爺們自己出府拜大儒為師,或是與其他公侯子弟一同聽講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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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要王爺們自己親自披掛上陣與叛賊作戰,那就更是天方夜譚了,自英宗爺開始,王府私藏兵器就成了一項公罪。」
「正統二年時,唐王就因與南陽中護衛指揮潘英有私忿,而被告發私藏了太祖爺當政時,唐王府收貯的南陽衛守城軍器五萬八千多件。」
「結果軍器全部轉輸河南布政司不說,唐王府的長史也因此被罷免,所以咱們大明的王爺啊,那基本上是一輩子就沒見過兵器長啥模樣,讓他們去打仗,比教耗子逮貓容易不了多少。」
佟秉元接口道,
「而且罷,那劉備當年讀書是因為東漢世家崇經好儒,他學那些是想跟人家世家子弟有話說。」
「咱們大明的王爺讀書卻是為了歲祿,因為嘉靖爺時開始規定,親王、郡王以下未封爵者,年至十五先令照例請封,只給祿米三分之一,自十五歲請封起,要在宗學裡習學五年後方可奏請出學,享全額祿米。」
「所以罷,同樣是儒經,劉備他看起來不喜歡讀書,學起來卻又快又好,因為人家那目標是融會貫通啊,咱們大明的王爺卻是只要堪堪混過那習學的五年,不給宗學裡挑出德行上的大錯兒來就行了。」
佟正則笑著插話道,
「咱們大明的王爺就算學得好也沒用啊,就是學到了和『六首狀元』一般的水平,卻既不能科舉也不能當官,到頭來還是一樣吃祖制定下的祿米,還不如爹和二叔能在衙門裡有份差事做呢。」
「東漢末年卻不一樣啊,劉備他既能靠孝廉、戰功獲得朝廷授職,又能靠自己的學問、知識去同公侯世家攀交情,這一來一去那差別可大了,也不怪咱們大明的王爺不如劉皇叔聰敏了。」
佟正釗想了一想,又問道,
「可是王爺們的戰功也不一定要自己披掛上陣啊,左右那王府的妻妾滕婢都是小戶女,提拔幾個姻親兄弟、外戚舅甥去軍中將官還是可以的罷?」
「譬如劉備的吳皇后就是蜀漢大將吳懿之妹,那吳懿不也曾隨諸葛亮北伐曹魏,並與魏延在陽溪大破郭淮、費曜嗎?」
「倘或咱們的秦王能讓府中的姻親舅甥去軍中服役,再和蒙古人打幾回勝仗,這份功勞不就一舉多得地記在咱們秦王身上了嗎?」
佟秉元「嗐」了一聲,道,
「這事兒快別提了,從英宗爺開始,凡是與王府有姻親的官員,一律致仕或改調。」
「憲宗爺時稍稍寬容些,咱們陝西從前就有一位都指揮僉事樊盛,便是因與秦王府聯姻而被迫賦閒在家的。」
「後來能再被起用,還是由當時總督陝西軍務的右副都御史項忠親自奏請,經兵部認可,憲宗爺才同意把他調到距咱們這兒千里之外的固原復職的。」
佟秉清附和道,
「是嘛,三國那些人娶親,和咱們大明的王爺比起來簡直是百無禁忌,只要有本事,盡可以娶對自己有利人家的閨女。」
「咱們大明卻從英宗爺開始,就明確禁止藩王宗室們與京官或地方顯官結親了,甭說王爺們娶閨女,就是嫁閨女出去,也得小心繞過女婿家有顯職的門戶。」
佟秉元補充道,
「而且東漢末年那時候罷,那漢朝的官都不聽漢朝皇帝的了,下面來來去去就幾個世家大姓,自然是你嫁我來我嫁你的,漢朝領土就那麼點兒還要分出三個國,那皇帝自然也不好管。」
「咱們大明可比漢朝的地方大多了,所以從孝宗爺開始就明令禁止王府姻親與藩王宗室同城居住,因此這偌大的一個西安府,咱們的秦王卻尋不到一個可用的姻親兄弟。」
佟正釗疑惑道,
「即便武官不行,那王府的文官也沒有任何通融之處嗎?」
佟秉清擺手道,
「更是沒有,這王府的文武官和內官皆由朝廷派遣,藩王宗室雖可舉薦或彈劾王府官員,但任免遷謫的大權卻握在皇帝手裡。」
佟正釗奇道,
「既然藩王宗室無權銓選王府官員,那二叔方才為何卻說,王府的文武官員會盡心替秦王操持開礦事務呢?」
佟秉清笑道,
「王爺們手裡是沒權,但王府官屬從太祖爺開始就不入常選,說是說讓皇帝親裁去留,但咱們大明那麼多王府,每個王府那麼多官,天高皇帝遠的,皇帝也不能一個個去看啊。」
「再加上每年科舉捐監那麼多人,一個京官的名額一堆翰林狀元擠破頭地去搶,這王府的文官要沒點皇帝離不開的真本事,壓根兒就沒有晉升成朝官的希望。」
「而且根據祖制,這王府的文官必須是正經科舉進士出身才能撥來當任,若非進士出身,就算有王爺們舉薦,也得通過考試或者歷任九年之後才能奏保。」
「所以啊,一旦哪個進士出身的翰林被調來當王府文官,那就相當於斷了他的仕途,既然已然斷了仕途、沒了回京當朝官的希望,還不如效忠咱們的秦王,盡心為王爺辦事,也能給自己多攢點兒養老的本錢。」
聽到「有王爺舉薦可通過考試當任王府官」這一句,佟正釗眼前一亮,暗道,果然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被我盼到了一條考試晉身的途徑。
雖然我這個現代人的國學素養遠遠不及從小苦讀四書五經的大明學子們,但這由親王保薦的王府官的考試,肯定比正經科舉的競爭要小得多了。
佟秉元這時接口道,
「不過張居正當政時,倒稍稍開了禁例,規定王府長史若效力年久,也可以轉升朝官,就是不知道這條規定現在還作不作數了。」
佟秉清笑道,
「它作不作數都沒用,這王府官本來就沒甚正經翰林要當,就好比那三國的盧植,這要放在咱們大明啊,他就根本不可能甘心去教劉備。」
「人家本來有當太守、尚書的能耐,會眼巴巴兒地放著好好的大官不做,非要跑去教導一個不知名的無爵宗室麼?」
言及至此,佟正釗心裡算是有了底。
他暗自打定主意,一定要想出個合適的辦法讓秦王注意到自己與眾不同的能力與智識,從而保薦自己當上秦王府的王府文官。
只是這個辦法,要既不越過晚明的藩禁之策,又不能太過平淡無奇。
佟正釗思忖片刻,決定儘量從佟氏兄弟口中套問出更多關於晚明藩禁的細節,
「既然咱大明的王爺們不能與士人為伍,更不能科考從政、征戰立功,可藩王宗室們有那麼一大片的皇莊,咱們的秦王爺若是要想犁耕鋤田、貨殖經商,總是還有些本錢的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