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歸義營一同被拖上戰場的,還有貴州各土司派來的土兵。
水西、水東的土司們起初被洪承疇的許諾所誘惑,封賞土地、加官進爵,再加上那些「八旗援軍即將抵達」、「吳三桂已折返黔北」的假消息,讓他們以為這是一場趁火打劫、納投名狀的好差事。
於是紛紛派出麾下的健兒,扛著土銃、弩箭和彎刀,沿著山道小徑去襲擾明軍的側翼和後方糧道。
然而打了數日之後,土司們漸漸發現事情不對勁了。
土司兵們的土銃射程不過數十步,裝填一次火藥要半炷香的時間,對射中往往還沒等裝好,自己人卻是已倒了個七七八八。
土司兵們親眼看見舟山營的步兵排著整齊的隊列,在炮火掩護下踩著鼓點推進,身邊不斷有人中彈倒下,但隊列紋絲不動,那種紀律性,那種視死如歸的氣勢,讓山地土司健兒們脊背發涼。
傷亡數字開始在各個土司寨子裡瘋傳,水西的安氏土司最先反應過來。
他家派出去的上千土司兵打了不到五天,活著回來的不到七八成。水東宋氏土司更慘,他家的大兒子親自帶隊去襲擾明軍糧道,結果撞上了舟山營的騎兵,一個衝鋒下來,兩百多人被馬刀騎槍砍死砍傷大半,宋家大公子本人被然人一馬刀劈在肩胛骨上,傷可見骨。
宋家大公子被抬回寨子後,高燒三天不退,眼看著就要活不成了。宋土司跪在兒子的床榻前,老淚縱橫。
土司們不是傻子,他們世代盤踞黔中,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見風使舵的本事。
他們漸漸回過味來,洪承疇根本就不是帶他們「趁火打劫」的,洪承疇是拿他們當消耗品、當棄子的。
什麼八旗援軍,什麼吳三桂折返,都是騙人的鬼話。雲南清軍的主力還遠在千里之外,而陸安的兵鋒已經快到貴陽城下了。
再打下去,等明軍破了貴陽之後,下一個收拾的,就是他們這些在他背後捅刀子的土司。
於是,不約而同地,各土司的兵馬開始陸續撤離戰場。
起初還有土司派人給洪承疇送信,編個藉口搪塞,說什麼:「寨中糧草不濟,暫回籌糧」、「部民染疫,需回山休整」等等。
後來直接連藉口都懶得編了,直接拔營走人。洪承疇派去催兵的使者到了土司寨子裡,不是被客客氣氣地送走,就是連寨門都進不去。
水西土司安坤的反應最具代表性。這位黔中最大的土司之主,在接到洪承疇第三封催兵信之後,當著使者的面把信擱在桌上,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笑眯眯地說了一句話:
「煩請回稟經略大人。我水西健兒為朝廷打仗,死了上千號勇士了,夠對得起朝廷了。經略大人若有本事,就在貴陽城下擋住明軍;若擋不住,我水西不過是換個主人罷了,大明也好,大清也好,我安家世世代代住在這水西的山裡頭,誰來當皇帝,也得跟我安家打交道。」
使者還想再說什麼,安坤已經站起身來,朝旁邊的管家揮了揮手:「送客,順便把寨門關上,從今天起,除非明軍打上門來,否則誰來了也不見。水西健兒的命金貴著呢,不能再替別人當墊背的了。」
水東、水西、烏撒、播州……一家接一家,貴州的土司們如同一群嗅到了風向變化的狐狸,紛紛縮回了自己的洞穴。
他們在各自的寨子裡按兵不動,隔著崇山峻岭遠遠地觀望著貴陽方向的烽煙。
誰贏了就幫誰,這是土司們千年不變的信條,樸素,且實用。
此刻洪承疇組織的防線,就這樣在明軍的鐵蹄碾壓和土司的隔岸觀火中,一寸一寸地碎裂了。
三月中旬,貴陽城北。
連綿的春雨不大,甚至無需撐傘,但已下了數日,將驛道泡得有些泥濘。
陸安的中軍大營設在扎佐以北約十里的一個高地上,營寨四周壕溝深挖,鹿角密布,哨塔上的兵士披著油布雨披,在斜風細雨中警惕地注視著南方的天際線。
中軍帳中,陸安正在聽取冉平匯總各方軍情。輿圖上從遵義到扎佐的驛道已經被一條粗重的赤線貫穿,赤線的南端正一寸一寸地逼近貴陽。
那些曾經標註著「歸義營伏兵」、「土司武裝」、「清軍堡壘」的標記,此刻已被一個個粗重的墨叉划去。
每一筆墨叉背後,都是一場或大或小的戰鬥,都是一堆清軍和降兵的屍體,都是赤武營、舟山營、忠貞營將士們用腳底板和血肉之軀一步步趟出來的血路。
「日行不過二十里。」
陸安看著輿圖上那條蜿蜒南下的赤線,輕輕搖了搖頭,語氣中卻沒有多少懊惱,更多的是一種正視敵人的態度。
「洪承疇拿降兵降將和土司當墊腳石,硬是把我們拖慢了十來天。黔中這山山水水,唉,這份心思,嘖嘖。」
「確實是個老狐狸。」冉平在旁邊接口,語氣一如既往的冷峻。
「不過歸義營已徹底潰散,貴州土司被當槍使,自然也都不肯再替他賣命了。眼下洪承疇手裡能用的,就只剩下貴陽城裡的他那六千多嫡系。
十來天的拖延,換清軍數千人全軍覆沒,還有歸降的土司各部觀望,這買賣對他來說,也不算賺。」
「他知道自己賺不了。」陸安站起身來,走到帳門口,撩開帳簾。
南方的天際線下,雨霧蒙蒙中似乎隱約可見貴陽城遠郊的民居輪廓,黑黢黢的茅草房,高低錯落的村落。
時而看到原野中有明清雙方的游騎探馬彼此游弋,那些身影在春雨中有些朦朧。
「他只是要拖時間。」陸安放下帳簾,轉過身來,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清軍的援軍一定已經快到了。」
陸安的目光再次落在輿圖上那,他們距離貴陽府已經不足六十里。
而距離雲南援軍抵達,或許同樣很近。
「傳令,」他轉過身來,面對帳中諸將,聲音蓄勢待發,「明日卯時,全軍拔營。目標,貴陽城下!」
諸將齊聲領命。
帳外,春雨如絲,清風拂面。
而在千里之外的滇黔驛道上,超過四萬五的大股清軍正在星夜兼程,馬蹄聲踏碎了春雨,踏碎了沿途集鎮的寧靜,朝著貴陽的方向,滾滾而來,先鋒也是距離貴陽咫尺之遙。
一場決定西南戰局的大戰,即將在這座群山環繞的孤城之下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