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 抵達

  永曆十三年,三月下旬。

  黔中的春天來得遲。

  貴陽城外的山野間,野櫻早已落盡,嫩綠的草芽從暗紅色的泥土裡鑽出來,又被連日細雨打得東倒西歪。

  群山之間雲霧繚繞,潮濕的空氣里瀰漫著泥土與腐葉的氣息。若在太平年月,這個時節正是黔中百姓上山采蕨、下田插秧的光景。

  但如今,南下的沿途土地已沒有農人,只有軍隊。明軍的軍靴和清軍的鐵蹄,不斷踐踏官道驛道兩旁的春泥。

  陸安率大軍剛剛抵達貴陽以北沙子哨(現貴陽白雲北站附近)時。

  負責軍情司的馬寬便親自帶隊策馬從前方回來,馬腿肚子沾滿了黃褐色的泥點。

  他翻身下馬,將一封軍報遞到陸安手中:「公子,前方夜不收剛得到的消息,清軍多尼、吳三桂兩部已經抵達貴陽以西百里之內。按他們目前的推進速度,恐怕明日便會出現在貴陽西面。」

  陸安展開軍報,目光在那幾行字上停留,然後緩緩折起,抬頭望向前方。

  沙子哨是貴陽西北面的一處軍屯聚落,屬貴陽府親轄麥西里,周圍有許多孫可望恢復新的屯田堡壘,驛道從中穿過,是川黔主道上的一個歇腳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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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往南四十里便是貴陽城,往西北方向,是修文方向,往南二十里便是楊官堡(現貴陽陽關附近)。

  而清軍已快要抵達楊官堡。

  陸安感嘆,終究還是被那洪承疇用盡各種手段拖到了當下。

  「傳令全軍,停止急行。以戰鬥序列轉為謹慎推進。」陸安嘆了一口氣,隨即下令道。

  清軍援軍已近,再貿然向前,就容易被他們與貴陽守軍前後夾擊,不如拉開距離,讓對方脫離城牆保護,出城與之野戰。

  「傳令各營把陣腳穩住,先頭部隊以前哨陣列展開,後續部隊保持距離,不得冒進。」

  傳令兵飛馳而去,驛道上的明軍部隊開始緩緩停頓下來。軍官們口令聲呼喊聲此起彼伏,大軍聞金而止,各種聲音在山谷間迴蕩。

  兩萬多大軍像一條赤色的長龍,在雨霧中收攏身軀,緩緩盤踞下來。陸安最終選擇在沙子哨紮營。

  這裡地勢略高,西面是一溜淺丘,東西面都有連綿的田壠和幾處屯堡可做據點,南面視野開闊,可以隱約望見貴陽方向的郊外村落。

  營寨依山而築,壕溝鹿角連夜趕工架設,到了次日清晨,一座初具規模的軍營便已立在蒙蒙春雨之中。

  幾乎就在明軍紮營的同時,貴陽西南方向,另一座軍營也在拔地而起。

  楊官屯,亦稱楊官堡,地處貴陽西北陸路要道,向北連通沙子哨、麥架,向南直抵貴陽六廣門外。

  明代貴州衛在此設軍屯,因百戶楊姓得名。此刻,這處軍屯周圍已被清軍占領。

  洪承疇的中軍旗號插在楊官屯南側的一處高崗上。崗下帳篷如林,旌旗如織,四五萬浩浩蕩蕩的清軍沿著楊官屯兩側的丘陵和坡地鋪展開來,綿延數里,蔚為壯觀。

  從昆明趕來的滿蒙八旗、直魯豫綠營、漢八旗炮隊、關寧鐵騎、平西藩大軍,與剛從貴陽城出來的洪承疇標營匯聚一處。

  大營四周戒備森嚴,巡邏馬隊往來如梭,口令聲、號角聲、馬嘶聲此起彼伏。

  清軍的野戰炮隊在營寨兩側的制高點上架起了陣地,黑漆漆的炮口朝著北面明軍的方向,如同諸多沉默的野獸,蹲伏在雨霧之中。

  「二十里。」

  洪承疇坐在楊官屯西南角的一處屯堡房間裡,手裡端著一碗薑湯,目光透過半掩的木窗望向北方的山巒。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身邊的多尼和吳三桂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如今明軍在沙子哨,距他們五萬大軍區區二十里。二十里路,大軍出擊小半天便到。洪承疇已經明白,對方想歇口氣,再來吃掉他們。

  而清軍五萬主力也抱有同樣的想法,他們也想歇口氣,再求吃掉對方。

  眼下這二十里,就是一根繃得緊緊的弦,兩頭都是鋒利的箭,就看誰先動了。

  多尼站在窗邊,年輕的面孔上透著一股子躍躍欲試的銳氣。他的祖父是努爾哈赤,父親是多鐸,骨子裡天生就有一種對戰爭的渴望。

  磨盤山一戰的平手,甚至可以說是慘敗慘勝,如此屈辱反而激起了他更強烈的求戰之心。

  他握了握腰間那柄鑲金嵌玉的御賜佩刀,轉頭看向洪承疇,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洪經略,本王的意思是,與其在這裡和陸賊對峙,不如抓緊乾脆全軍出擊,若是那陸賊膽怯了逃跑了,咱們還得折騰麻煩許多,還得跑去四川才能逮他。

  五萬對兩萬多,就算是正面對沖,我八旗鐵騎和平西王的關寧軍也足以踏平他,何必守著這二十里的距離白白耗費糧草?」

  洪承疇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喝了一口薑湯,喉嚨里發出輕微的咕嚕聲,然後才緩緩開口:

  「信郡王虎威,陸賊自然抵擋不住……但那陸賊不是白文選,也不是李定國。王爺可還記得李國翰、尼堪、陳泰、馬國柱是怎麼死的?

  鑲藍旗八千精銳,在瀘州灰飛煙滅。陸賊手底下猛將如雲,武器裝備更是花樣繁多。王爺未曾見過,老夫在武昌和他糾纏了數年,用盡了手段,也都是不能奈何了他。

  他遵義南下之時,老夫更是斷橋、鑿船、歸義營襲擾、土司夾擊,能用的都用了,結果對方將上述一切盡數劈開,日行仍能二十里,他一樣打到了貴陽城下。王爺,這二十里是老夫用數千條人命才拖出來的,不可大意輕擲。」

  聽到尼堪、馬國柱、陳泰、李國翰這些名字,多尼臉上的興奮之色微微收斂,但顯然還有些不以為然。

  他撇了撇嘴沒有反駁,只是扭臉看向同樣一臉風塵的吳三桂。

  吳三桂坐在角落裡的一張木凳上,兩條長腿隨意地伸著,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神態倒比多尼多了幾分沉穩。

  他雖還沒和陸安正面交鋒,但在重慶也是互相試探了多次,此刻他居中調和道:「陸賊末將也是接觸過幾次,最善把火器。王爺,磨盤山的教訓還在眼前。我們這一路緊趕慢趕,到這裡已經人困馬乏,而陸賊的軍隊昨天剛到,同樣立足未穩。

  此時貿然進攻,就算贏,想必最好也就是個磨盤山慘勝。不如先讓將士們喘口氣,把斥候撒出去摸清他的布置,眼下這大兵團作戰,急不得、急不得啊。」

  洪承疇接口,語速平緩但語氣沉著:「平西王所言極是,陸賊此來,志在速戰。他拖不得,越拖,他的糧道越吃緊,越拖,我們在貴州站穩的時間就越長。

  所以眼下最好的策略,就是以逸待勞,以眾凌寡,但陸賊定然會主動進攻,所以我心中已有成策……」

  他說著,將手裡的薑湯一飲而盡,隨著碗底碰到木桌,發出一聲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