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江北岸,陸安的中軍大營。
夜幕降臨,連綿的營火沿著驛道兩側鋪展開來,在山谷間映出一片橙紅色的光帶。
中軍帳中,陸安正在主持召開軍情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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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中除了各營主將之外,還多了幾個風塵僕僕剛從前方回來的夜不收長官。
「軍情司的弟兄們摸了兩天兩夜,將烏江沿線的防禦都摸清楚了。情況不太樂觀,清軍把所有渡船都集中到了南岸,北岸一條船都沒留下。
南岸渡口布了至少三四門火炮,守衛兵力估摸著有個三五百人。上游淺灘處倒是能涉渡,但清軍在那裡也布了暗哨和絆馬索。下游水流太急,不能渡。」
「末將帶人在上游摸了一趟,發現那群歸義營的叛徒孫子們把淺灘附近好幾棵大樹砍倒了,橫在水裡當障礙。
人要過去,要麼從樹幹上爬過去,要麼繞路。可繞路至少要多走二十里山路。這群王八蛋打仗不行,肚子裡壞水倒是不少。」
陸安聽完,沒有立刻說話。他的目光在輿圖上來回掃了幾遍,然後轉頭看向賈通天。
賈通天早就按捺不住了,此刻見陸安的目光投過來,他噌地一下站起來,嗓門亮得像一口銅鐘:「公子,渡江的事兒,您交給末將!末將別的本事沒有,過河修橋那是看家本領!清軍把船都收了也不要緊,屬下兩天之內,在北岸扎三十條竹筏,每條能運二十人!再扎十條浮橋排,用鐵索勾連,鋪上木板,騾馬都能過!」
「還有那些個砍倒在水裡的大樹,屬下讓麻九他們帶斧子去,最多一炷香的工夫……」
他這一通竹筒倒豆子般的發言,把帳中原本緊繃的氣氛都給攪活了。
幾個原本面色凝重的千總互相看了看,臉上不約而同地浮現出幾分笑意。陸安的嘴角也微微上揚了幾分,看著賈通天那張被風吹得粗糙黝黑的臉龐,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那就這麼辦。」
陸安站起身來,語氣堅定而沉穩,「那就兩天之內,北岸備齊竹筏和浮橋材料,不得有誤。文中興,明日卯時,將三營六門十二磅炮全部拉到北岸制高點,天亮之前完成炮位構築,天一亮就開始壓制南岸清軍炮兵陣地,李來亨……」
他轉向忠貞營主將,「你的忠貞營為渡江前鋒。浮橋一旦架通,你部第一個過江。過江之後不要停留,直撲南岸清軍防禦陣地,必須在半個時辰之內拿下渡口,為後續部隊打開通道。」
李來亨霍然站起,年輕的臉龐漲得通紅:「末將領命!忠貞營的弟兄們早就憋壞了,公子放心,末將親自帶第一個千總部過江,保證半個時辰之內,把清軍的炮台全部端掉!」
諸將齊聲領命,帳中的氣氛驟然變得火熱。
隨著諸將紛紛起身散去,帳外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傳令聲、馬蹄聲和兵器碰撞聲。
整個明軍營地開始為渡江做最後的準備,竹筏已經在山腳下的竹林里開始扎制,騾馬馱著一捆捆棕繩和鐵索往江邊趕。
文中興作為赤武營炮兵隊長,也作為三營的總炮兵隊總隊長,親自帶著炮兵在夜色中勘察北岸地形,手舉火把沿著山脊線走了一遍又一遍,嘴裡念念有詞地算著竹筏的尺寸和浮橋的跨距。
此時烏江兩岸,初戰將起。
而在烏江以北的驛道上,陸安的後續部隊仍在源源不斷地南下,輜重騾馬的隊伍在山道上綿延不絕,其中軍工局最新造出來的中興炮十二型也陸續南運,火把的光芒在夜空中像一條蜿蜒的火龍,望不見頭尾。
兩日後明軍開始突破烏江防線,張虎歸義營煞費苦心組織的防線頃刻間便土崩瓦解。
張虎麾下雖有五千餘眾,但都來自西營各部的散兵游勇,武器裝備良莠不齊,軍紀渙散,更談不上什麼整編訓練。
面對赤武營的燧發銃急射、忠貞營的三堵牆騎兵突擊、舟山營的穩步推進,歸義營幾乎是一觸即潰。
最初幾場阻擊戰還能勉強支撐一兩個時辰,到了後來,往往是明軍前鋒剛出現在視野里,歸義營的降軍便開始丟盔棄甲、四散奔逃。
張虎帶著親兵隊一路往南退,每退一次就少一批人。有些人被明軍俘虜了,有些人逃進了山林當了土匪,更多的人則是三五成群地脫離了隊伍,趁著夜色脫掉號衣,偷偷往四面八方逃去。
等到他退過烏江時,五千餘人的隊伍已經只剩不到千餘。
而這些人也沒撐多久,忠貞營渡江之後,李來亨親自帶隊追擊,在息烽以北又打了一場遭遇戰,歸義營再度崩潰,潰兵四散,張虎本人的中軍大帳被忠貞營的三堵牆騎兵踏了個稀爛,連將旗都被繳了。
等張虎孤身帶著幾個親信逃回南邊時,整個人已是狼狽不堪。
最後在洪承疇的示意下,負責率部監軍的趙良棟手起刀落。
張虎的人頭被掛在了貴陽北門的城樓上,血順著城牆的磚縫往下淌,在青灰色的城牆上留下了一道觸目驚心的暗紅色痕跡。
曾經被孫可望寄予厚望的投降者,如今卻被當做了最低廉的消耗品。
其人頭旁邊還貼著一張告示,字跡工整,措辭嚴厲,「御下不嚴,臨陣脫逃,斬!」
張虎死後,歸義營殘部被趙良棟的鐵腕手段重新整肅,逃跑者斬,抗命者斬,動搖軍心者斬。短短數日之內,歸義營又是接連被斬了數十人中上級軍官,
歸義營剩餘的上千殘兵被強行編入貴陽城防序列,由趙良棟親兵持刀督戰,再度被驅趕到前線,向陸安部發動近乎自殺式的反衝擊。
他們沖向明軍陣地時,前方是赤武營的燧發銃排射和霰彈炮的彈幕,身後是友軍雪亮的刀鋒,前進是死,後退也是死。
歸義營很快徹底崩潰,逃散得漫山遍野,再也不肯回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