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當南下的明軍在黔北群山中與張虎歸義營、土司武裝開始糾纏之際，千里之外的昆明城外。
多尼的中軍大帳坐落在昆明城外的一片緩坡上。
帳外，滿蒙八旗的王旗大纛在風中狂舞，四周密布著戈什哈侍衛，人人腰懸彎刀、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一切。
帳內，地圖高懸，燭火通明。多尼坐在正中帥案後，年輕的面孔上帶著幾分疲憊。
磨盤山一戰，他與吳三桂、趙布泰雖最終得以將李定國逼退，但清軍付出的代價也是極為慘重的。
他手底下的固山額真沙里布、梅勒章京多波羅、扎喀納等多名高級將領戰死，八旗兵和漢軍的傷亡同樣觸目驚心。
他麾下作為中路軍主力，原本便有接近五萬大軍，在留下洪承疇在貴陽後，他西進雲南便只剩下四萬餘，此後又與李定國磨盤山血戰，加上分開調去駐防雲貴各地的監督部隊，眼下他麾下主戰兵力只剩下三萬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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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三桂坐在帥案左側，這位平西王面色也是凝重，眉宇間也藏著一絲旁人不易察覺的隱憂。
他的平西藩和關寧鐵騎在磨盤山也是折損了不少精銳，李定國的伏兵衝出密林時，最先撞上的便是他的前鋒。
帥案上攤著厚厚一疊軍報。最上面那封，是洪承疇今晨送到，不知道是第多少封求援信。
多尼已經看了兩遍，每次看完都沉默良久。吳三桂也看了，他比多尼更清楚洪承疇信中那句話的分量，「若貴陽失陷，糧道斷絕，則王師雖勝於滇亦無以為繼。」
「信郡王，」吳三桂率先開口，「不能再等了，洪經略的信一封比一封急，足見貴陽形勢已危若累卵。陸賊這廝，他是算準了我們大軍盡數壓在雲南，才敢孤軍南下，若貴陽有失……」
他沒有說完。但在場三人都知道他要說什麼。貴陽囤積著清軍數萬大軍半年的口糧，囤積著從湖廣、江南、河南、兩廣徵調來的軍需物資。
那是清廷刮地三尺，去年從四月到十月，整整用了五個月時間一船一船攢過來的家底。如果這些東西落到明軍手裡，他們雲南軍隊就成為了無根之木，後果不堪設想。
多尼沉默了片刻，轉頭看向趙布泰。這位鰲拜的親二哥，此刻同樣滿臉征塵。
對方作為南路主將，自從入滇以來，從安龍打到羅平，從羅平打到昆明，幾乎也是馬不停蹄。
甚至趙布泰比多尼、吳三桂還要苦得多。
因為他剛從貴陽開始進攻雲南時，李定國就曾將他南路軍作為突破口，與他進行了涼水井之戰，雙方也是大打出手，各自傷亡慘重。
在這磨盤山之戰後，他又奉命追擊李定國殘部，兵鋒已至滇南。此刻被急召回昆明參加軍議，臉上的疲憊還未褪去。
多尼開口道，「你的意思呢？」
趙布泰拱手，說話時簡單高效：「我以為，貴陽必須救。問題在於如何救。我們在雲南的兵力看似有六七萬之眾，但分散在各地。昆明要守，滇南要清剿，也得要防備緬北的李定國殘部去而復返。
真正能抽調出來東進的，估摸著就在北路軍吳王爺部，連同末將南路軍能勻出的部分兵力，加上信郡王麾下尚未投入滇南的主力，如此大約能湊出四五萬人。再多，雲南又空虛，李定國若再反攻，便又得守不住了。」
吳三桂聽完之後點頭：「四五萬足矣。陸賊南下兵力不過兩萬多，雖有火器之利，然終究寡不敵眾。
我們四五萬抵達貴陽，再匯合洪經略的數千戰兵，以五萬大軍精銳對他兩萬多人，正面決戰，十拿九穩。
若是貴陽能撐到援軍抵達，此戰便可一勞永逸，不但解貴陽之圍，更可一舉剿滅陸賊主力。陸賊一滅，四川、夔東便群龍無首，至此，雲貴川三省便可傳檄而定。」
旁邊，作為南路軍副統帥的廣西提督線國安也沒有表示反對，但他提出了一個實際問題：
「信郡王、平西王說的是，但昆明距貴陽千里之遙，其間山高谷深，驛道崎嶇，大軍開拔，即便急行軍，也需近一個月才能抵達貴陽城下。
而現在已是二月中旬，洪承疇能不能撐到三月中旬，我們心中實在沒底。他手裡手中不過萬餘人，其中大半還是雜湊之兵，聽你們如此說，那陸賊卻是兩萬多百戰精銳，想必洪承疇守城尚且勉強，若是野戰……」
趙布泰聽了這話，冷笑一聲，「呵，怪不得洪承疇如此著急，這般連連催促我等。」
吳三桂打斷了他的話，嘆息道：「線提督在擔心什麼，我心裡清楚。但洪經略什麼陣仗沒見過？如今面對兩萬多南征明軍，他不敢說必勝，但他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儘可能拖住。」
話說到這個份上，多尼不再猶豫。他點頭站起身來，雙手按在帥案上，年輕的面孔上浮現出決斷。
「既然如此，那就傳我將令吧。」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郡王的威嚴，「平西王與我一同即刻從昆明啟程，率麾下所部東進貴陽。本王將與平西王親自統軍，一定要在大半個月內，抵達貴陽城下！救援洪承疇！全殲明軍！」
聞言，中路軍副將羅可鐸也是跟著拍桌子陰狠道：「對！礙事的明人！這次就將他們全部殺掉！！」
北路平西王吳三桂部，麾下在進攻雲貴、經歷數次小戰鬥和磨盤山血戰之後，吳三桂麾下關寧軍和平西藩綠營，合計還剩下一萬四左右。
除此之外，其他傷亡者更是許多，但這部分只能留在昆明休整。
而中路多尼麾下包含滿蒙八旗、直魯豫綠營、漢八旗炮隊，合計三萬上下。
如此兩路合兵，便可共計四萬五千，還配備野戰炮、攻城炮。只是攻城紅衣大炮若是要急行軍，怕是跟不上。
多尼又轉向趙布泰，「你們南路軍則負責留守昆明，你麾下的本部，加上平西王從北路軍中撥出的那三千滿蒙八旗（包含滿正藍旗）作為支援，如此方可接近兩萬人，足以震懾雲南。
你的任務便是守住雲南，清剿李定國殘部，防範緬北之敵，看管西賊降軍，確保大軍東進之後雲南不失！」
趙布泰當即領命，神色肅然。
吳三桂也站起身來，對多尼拱手，奉承道：「信郡王當機立斷，末將佩服。末將這就回營養精蓄銳，明日卯時造飯，辰時發兵。末將的關寧鐵騎為前鋒，王爺的八旗主力居中，炮隊輜重殿後。
末將算過了，從昆明到曲靖數百里，沿途驛道已被修復，可稱堪用，可走車馬。從曲靖到貴陽數百里，雖有山路，但大軍人多勢眾，逢山開路遇水架橋，大半個月內抵達貴陽城下，雖然時間緊張，然並非不可能。」
趙布泰也站了起來，他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沉聲應了一聲。
隨即吳三桂率先走出大帳，翻身上馬。他的親兵早已在帳外候命，見他出來，立刻舉起了平西王的王旗旗號。
不遠處的關寧軍大營里，號角聲此起彼伏，營門大開，一隊隊騎兵策馬而出。
多尼的中軍也在調動，八旗兵炮隊的騾馬正在套車，工匠營的匠役們將物資儲備一件一件地裝上了大車。
整個昆明城外，人喊馬嘶，塵煙蔽日。
然而四萬五千大軍不是一天就能集結完畢的。從軍議到開拔，從昆明到曲靖，從曲靖到貴州。
在這條千里之遙的驛道上，清軍的援軍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向東推進。但無論他們怎麼快馬加鞭，抵達貴陽城下，至少也要到三月中旬。
而三月中旬之前，獨留貴陽的洪承疇，只能靠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