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奕夫也湊到輿圖前,手指在建昌的位置點了點,「建昌衛是川滇之間的要衝,控扼大涼山南麓,從建昌往南是雲南武定府,往西是大理,往東是東川府。只要我們的人能趕在馮雙禮出建昌之前截住他,讓他返歸建昌屯兵不動,就能威脅一部分雲南清軍,至少也能牽制一部分。」
陸安聞言點頭,旋即不再猶豫,立刻轉頭看向冉平:「中軍部即刻派塘馬,八百里加急,火速去追馮雙禮!傳我命令,馮雙禮西忠營屯兵建昌,不得輕出。伺機南下,但絕不可正面應對昆明的數萬清軍。他的任務改為威脅清軍側翼,不要單獨南下再去雲南送死。」
冉平拱手,轉身大步走出帳外。片刻之後,營門外馬蹄聲驟起,六名塘馬每人雙馬,背上插著火紅色小旗,朝著西面的官道飛馳狂奔而去。
馬蹄翻騰,泥雪飛濺,引得周圍兵士紛紛側目,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急事,那十二匹健馬轉眼便消失在正月的暮色中。
塘馬出發之後,中軍帳里的氣氛並沒有因此而輕鬆。陸安命親兵掛起了那張巨大的雲貴川輿圖,各營千總以上將領也陸續集結於帳中。
三營的核心將領擠滿了中軍帳,個個神色凝重。張煌言站在輿圖左側,負手而立,面色沉穩,但也是眉頭微鎖,正在思考著什麼。
陸安坐下,手指在輿圖上的雲南位置點了點,「雲南的事,諸位都已經知道了。李定國在磨盤山跟清軍大戰,互相血拼了個兩敗俱傷,西營和清軍都是許多核心將領都死在磨盤山戰役匯總。但清軍底子厚,折了幾成還能再戰,但李定國折了這些個主力,至少短時間內,可就真的後繼無力了。」
「而那永曆帝更已是逃入緬甸,西營扶持的永曆政權也已開始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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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眾人在遵義的集團軍面臨的情況是,清軍主力六七萬人壓在雲南,而他們這這兩三萬人孤懸在貴州北部,進退兩難。
話音剛落,袁宗第便忍不住了。他猛地一拍大腿,粗聲粗氣的嗓門道:「殿下,末將嘴笨,說句不中聽的話,這仗還怎麼打?咱們南下是為了和李定國夾擊清軍,現在李定國崩得這般快,還沒堅持到我們到,這就自己都敗到沒影了,永曆朝廷也完蛋了,就咱們這兩三萬兵馬,往雲南走便是六萬多清軍,那不是打仗,是送死!」
他越說越激動:「所以末將主張,趁清軍還沒來得及從雲南調頭,咱們立刻班師回川。婁山關、烏江渡、赤水河,這些都是天然的關隘,扼守險要,避清軍鋒芒。
咱們便在四川休養生息,等清軍北上,再跟他們在川滇之間周旋。眼下硬碰硬,划不來!」
袁宗第的話說完,帳中出現了短暫的沉默。幾個忠貞營的千總默默點頭,郝應錫等赤武營面色猶豫,幾次欲言又止,似乎也是有被說動的跡象。
劉體純雙手抱胸,一言不發,只是用目光在帳中緩緩掃了一圈。
「末將不贊同。」張煌言從輿圖左側站了出來。
他依舊是那副文人氣質,青衫磊落外披甲冑,舉止從容,但說出的話卻十分有底氣:「袁國公方才說,退回四川扼守關隘。末將且問,我們守得住嗎?或者說我們耗得起嗎?」
他在地圖前,手指從雲南往北劃:「眼下清軍主力六萬多壓在雲南,這六萬多兵力是清廷從全國抽調的精銳,滿蒙八旗、漢八旗、關寧鐵騎,哪一支不是百戰之師?
他們眼下擊退李定國的殘部之後,下一步必然是北上。雲南到四川幾條路?五尺道、石門道、清溪道,清軍兩萬走五尺道攻瀘州,三萬走石門道攻敘州,再分兵一萬走清溪道攻建昌。
那時候我們四川要守的隘口不是一個,是三個、是四個,是每一條通往四川的山道和河谷。兩萬多兵力分散防守,請問袁國公,哪一道防線擋得住清軍的全力一擊?
或者清軍甚至都無需全力進攻,只需舉全國之力陳兵圍困我四川,如此耗個一年半載或者數年,到時候雲貴被其消化,更是此消彼長,敵強我弱。」
袁宗第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反駁的話。他的絡腮鬍子抖了抖,粗聲粗氣地哼了一聲,但沒有辯解。
張煌言趁勢繼續,手指從雲南移到貴州,然後重重地點在貴陽的位置上:「而眼下,清軍主力全在雲南,貴州極為空虛。洪承疇坐鎮貴陽,他手裡兵力根據軍情司那邊反覆核實,也就七千左右。主要便是他自己的督標營和孫可望的降軍千餘,如此總共不到七千人。」
他轉過身,面對帳中諸將,語氣慷慨而沉穩:「而貴州全省,清軍的駐軍加起來也不過一萬出頭!其中還很多是剛剛投靠清廷的西營部隊和土司部隊,而我們有兩萬五大軍精銳,其中忠貞營也是改編參半的新軍!」
「所以,如果我們能快速南下,攻占貴陽,那麼雲南清軍的糧道就會被攔腰切斷!」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的貴陽和曲靖之間畫了一道線:「從貴陽到曲靖,這是清軍三路入滇的後勤主脈。洪承疇之所以留在貴陽主導,就是為了保障這條糧道!如果我們拿下貴陽,這條主動脈就被我們攔腰截斷了。
到時候雲南六萬多清軍吃什麼?到時候雲南清軍北邊是四川,四川在我們手裡。東邊是貴州,貴州即將在我們手裡。
南邊是緬甸和滇南,李定國雖然損失慘重,然而旗幟仍在,其麾下殘存,但只要李定國在,他麾下戰鬥力稍事休整,便仍能有牽制能力,西邊是野人山和連綿大山,清軍總不能啃樹皮充飢吧?」
帳中響起了竊竊私語。幾個原本跟著袁宗第點頭的千總,此刻也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李來亨的眼睛亮了起來,盯著輿圖上貴陽的位置,用力攥緊了拳頭。
張煌言見自己的戰略贏得大家贊同,立刻趁熱打鐵,語速很快:「清軍在雲南剛剛經歷大戰,昆明被西營主動放棄,幾乎帶走了所有能帶走的糧草,清軍隨軍糧草遠遠不夠七八萬兵力和數萬輔兵民夫,這十幾萬人的長期消耗。
而清廷從去年四月就開始在貴陽囤積糧餉,足足整整囤了四五個月才從全國範圍內刮地三尺湊足了數目。
其從湖廣、河南、兩廣徵調來的糧草,從長江南北、黃河南北匯集而來的軍需,最終的轉運樞紐就是貴陽。
如果我們拿下貴陽,不但能截斷清軍的糧道,還能把這些堆積如山的糧秣輜重全部繳獲。到那時,時間優勢便在我們手裡。
而那剛剛遭了兵災的雲南根本供應不起滯留雲南的六萬多清軍消耗,所以清軍在雲南很快會斷糧,只能嘗試決戰或者突圍。」
「屆時,我們又守在貴陽以逸待勞,甚至可以主動選擇戰機出擊,如此,便是攻守易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