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8章 南進

  永曆十三年,正月初十。

  重慶朝天門碼頭,旌旗蔽日,戰船如梭。

  嘉陵江與長江交匯處的寬闊江面上,川東水師的沙船、鎮江船密密麻麻地排開,桅杆上赤色的旗幟在江風中隨風狂舞。

  碼頭石階上,一隊隊士兵正有條不紊地登船,絕大部分將士皆是衣甲鮮明,火器齊全。

  只有忠貞營的隊伍略微顯得有些參差不齊,其中有的千總部已經換上了赤色布面甲,有的還穿著舊的忠貞營各色戰襖甲冑彼此混雜。

  他們將從重慶出發,水路沿長江上溯到江津、綦江江口。船隻可以運糧食、輜重、部分火炮,減輕陸運負擔,但長江、綦江水道到此便是到了頭。

  陸安站在城樓上,俯瞰著這幅出征的景象,一時感嘆萬千。

  他今日穿了一身戎裝,外罩一件素麵鐵甲,腰懸佩劍,手按劍柄,面色沉靜如水。

  江風將他身後的赤色大氅吹得獵獵作響,城樓上的帥旗在風中肆意舒展翻卷。

  文安之也拄著竹杖站在側旁,白髮被江風吹亂,卻依然站得筆直。賀道寧和黃宗羲帶著府衙的一眾文吏也在城樓下候著,準備為大軍送行。

  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𝐭𝐰

  冉平策馬從碼頭上飛馳而來到了城樓下,翻身下馬,快步過來拱手稟報:「公子,三軍已準備就緒。赤武營六千餘,舟山營六千餘,忠貞營已整編完成的一萬二千人有餘,合計戰兵兩萬五千,輔兵民夫三萬有餘,全軍五萬五以上。糧草輜重已裝船,水師汪大海部負責護送沿江而下至綦江渡口。」

  陸安麾下其實還有剛剛完成四川剿匪獵獸的馮雙禮的西忠營。

  但在贊畫房的戰略謀劃中,西忠營已於三日前率先啟程,由瀘州前往嘉定(樂山),計劃從嘉定啟程,沿著建昌道南下,預計半個月左右可抵達建昌衛。

  這個戰略安排的目的,乃是寄希望於西忠營能從四川西部南下進入雲南,從而直接從後方進入雲南,從而幫助李定國穩住陣線,以幫助李定國支撐到陸安主力抵達來,免得李定國在陸安主力剛到貴州就繃不住。

  除此之外,陸安留下荊州夔東營、漢中夔北營、夔東地區譚文繼續留守自己防區,以保護重慶四川的後方基地安全。

  聞言陸安點頭,目光從江面上密密麻麻的船隊掃過,然後轉過身來,面朝城樓上的諸將和文吏。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等待他開口。陸安沒有長篇大論,他只是淡淡道:「全軍開拔,南征!」

  正月的江風刺骨,將他的聲音卷上半空。

  大軍分三路南下。水師沿長江東下至綦江渡口,步兵沿川黔正驛道南下,輜重騾馬走中路,在綦江會合。

  從綦江往南,便是真正意義上的黔道。

  松坎、桐梓、婁山關、遵義、烏江、息烽、扎佐,這條路是川黔之間的官修驛道,可通行重炮和騾馬,沿途有集鎮和水源,是重慶入黔最便捷的通道。計劃行進路線是一路南下,直指貴陽。

  但也正因為是官道,它有三個繞不開的關鍵節點,婁山關和烏江渡、遵義。若清軍在貴州重兵布防,這三處險隘要點便需費些功夫。

  軍情司的線報顯示,清軍主力,多尼、吳三桂、趙布泰三部,全部壓去了雲南方向,貴州腹地兵力極為空虛。

  其中只有洪承疇帶著自己的數千嫡系兵馬坐鎮貴陽,手中僅有六千左右的部隊,外加一個叛逃到湖廣,由孫可望嫡系張虎帶著叛軍組成的歸義營。

  其餘則都是留守州縣的零星綠營以及部分投靠清軍的貴州土司,而婁山關和烏江渡目前也只有少量駐軍,不足以阻擋大軍南下。

  大軍抵達桐梓後,隨即在桐梓城外紮營休整,補充糧水,準備南進婁山關。

  然而就在此刻,他那邊卻突然得到雲南緊急軍情,軍情稱之前李定國西營主力於盤江、涼水井接連戰敗後導致南線防線崩塌,雲貴中間邊境局勢急轉直下。

  三路清軍乘勝壓向雲南,多尼統轄滿漢大軍,吳三桂、趙布泰各領一路,逐步向昆明合圍,西營在外圍的層層防禦全部瓦解,已無力集中兵力與清軍八萬大軍進行正面決戰。

  接連戰敗的消息傳回昆明,人心大亂,李定國自知昆明難以固守,於是不再做守城打算,遣使密奏永曆帝儘快撤離。

  在十二月底,永曆朱由榔在李定國部護衛之下,攜朝臣、宗室、大批軍民離開昆明向西往滇西撤退,不待清軍兵臨城下便倉促出逃。

  永曆君臣向西奔逃之後,清軍於正月方才進入昆明,這座西營經營數年的核心根據地就此陷落。

  大批西營官員、守軍選擇降清,殘存的抗清力量被擠壓到滇西一隅,永曆政權徹底喪失穩固後方,只能依靠滇西邊地與土司勉強維繫殘局。

  得知此事後,陸安當即下令加快行軍。

  兩日後,大軍抵達遵義城北。

  遵義是黔北重鎮,北通桐梓、綦江,南扼烏江渡,東連思南、銅仁,西接畢節、大定,控扼川黔驛道的要衝。

  誰控制了遵義,誰就控制了黔北的門戶。吳三桂北路軍入黔時經過此處,留下了其部將劉應志率三千餘人駐守,其中大部分是收編的原西營降兵。

  但吳三桂也並非全然都用的降軍,還留下了數百平西藩兵馬作為核心砥柱。

  遵義城防算不上堅固,但也做了加固,城頭架著十餘門佛郎機,護城河引了湘江的水,冬季枯水期水量不足,但勉強能起到阻礙作用。

  陸安在城外紮下大營,沒有急著攻城。他先帶著冉平和程大略策馬繞城一周,觀察城防。

  「城牆高三丈二尺,磚石混築,有幾處裂縫沒有修補。」

  冉平帶人舉著一支單筒望遠鏡,一邊觀察一邊記錄,「北門城樓上的火炮是佛郎機,射程不超過六百步。守軍兵力集中在北門和東門,南門和西門防守薄弱。護城河水深不及腰,冬季枯水期,人馬可直接涉渡。」

  陸安放下望遠鏡,看向城牆上那些探頭探腦的清軍守軍。對方衣甲旗幟還算整齊,但神色中透著一種明顯的不安。

  城外陸安大軍的陣勢,顯然超出了他們的預期。

  陸安點頭道:「先勸降,給城裡的守將一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