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安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忠貞營的武器裝備眼下只換了不到一半,燧發銃還有半數戰兵沒有列裝,鐵甲、喇叭銃、定裝彈藥顯然也遠不夠。
重慶軍工局的銅鐵儲備已經見底了,孫雲球前幾天跟我說,如果再沒有新的銅料進來,這批中興炮十二型六門炮做完了,剩下的火炮生產線下個月就要停工。
眼下雲貴大戰在即,李定國在雲南苦苦支撐,如果我們不能儘快南下,等清軍攻滅完李定國,那近十萬大軍便會大舉掉頭北上,持久戰打下來,咱們這點家底也是壓力很大。」
陸安轉頭看向身後的程如瑜。燭光映在她臉上,將那張瘦弱柔美的面龐染上了一層暖金色。
對方的眼睫很長,垂目時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幾個月不見,她眼角的細紋似乎又多了幾條,是風霜的印記。
「好在如今又多了漢中一條路線,從漢中出秦嶺,可以走渭河到西安,再從西安往東進入中原。李國英雖然逃到了西安,但他眼下手裡沒幾個兵,正在忙著在西安穩住陣線,顧不上封鎖秦嶺谷道。」
陸安的語氣沉了下來,「所以,除了長江南北,黃河上下游的路線也可以嘗試。北地的銅鐵雖然也不便宜,但總比沒有強。
只要能弄到銅鐵火藥硝石,哪怕價格高一些,也比沒有要好。只要翡翠商路輸入的銀子足夠,那就行,眼下不是算經濟帳的時候,沒有銅鐵,就沒有炮。沒有炮,將士們就得拿命去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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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如瑜聽到這裡,手中動作沒停:「清軍三路大舉出動,他們自己也需要海量的軍需物資和糧餉。最近這半年,清廷的徵調令一茬接一茬,湖廣、河南、兩廣的府庫被徵得見了底,清廷地方官叫苦連天。」
她說到這裡,語氣比方才多了幾分沉重:「咱們好在有大江南北的地頭蛇士紳豪族替我們轉運掩護,他們跟清廷的官吏有千絲萬縷的關係,有些關節打點得到位,貨就能走得通。
但最近清廷換了幾個關鍵位置上的人,都是油鹽不進的滿洲子弟。我們的貨隊上個月被查了多路,有一路在九江被扣了,損失了一船銅料;有一路在荊州被攔下,夥計被抓了三個,好在線人提前得了消息,貨在碼頭倉庫就換了包。
還有一路更險,在武昌碼頭被清軍登船搜查,火藥就裝在底艙,上面蓋了一層米袋子,差點就被翻出來了。」
陸安沉默地聽著,眉頭擰得更緊,卻沒有打斷她。
程如瑜抬起頭,直視陸安的眼睛,她的目光坦然,「我說這些非是為了訴苦。是想讓夫君心裡有數,走私這條路只會越來越難走。清軍的管控不是一陣風,是越來越緊的趨勢。
咱們現在還能走通的路線,可能下個月就走不通了。現在還能買到的物資,可能下個月就買不到了。」
陸安聞言也是長嘆一聲,也是贊同,「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但只需過了當下難關,只要能得了雲貴的物資儲備就好了。」
「拿下雲貴之後可以自給自足,這一點,我十分地贊同。」
她微微前傾,語氣越發懇切:「雲貴若在我們手裡,東川的銅、滇池的鐵、黔中的硫磺硝石礦,哪一樣都是取之不盡的。
更不要說孫可望當年在雲貴大力屯田,貴州的屯田體系雖然被戰火毀了不少,但底子還在,只要稍加恢復,養兵十餘萬不在話下,到時候咱們便不用從外面買銅鐵火藥。」
陸安聽著她的話,看著她燭光下清瘦的臉龐。程如瑜說話時眉間那股子認真勁兒,和她當年在岳州程氏商行初次與他談生意時一模一樣。
條理分明,利弊清晰,不卑不亢。只是那時候她是為了程家的生意,如今卻是為了他。
「但眼下這現階段,我只能靠你。」
陸安開口,語氣比方才柔了幾分,「別人我不放心,也不信任。雲貴大戰將起,若能拿下雲貴,銅鐵火藥便可自給自足,以後外部輸入糧食也會少很多,你也不必再一年到頭冒著風險在清軍眼皮子底下奔波。」
他頓了頓,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微微勾起嘴角,用溫和語氣說道:「不過不急這兩日……」
他伸出手,握住了程如瑜的手。對方的手比他想像中要涼,甚至不像是一個富商大小姐的手。
程如瑜被他握住手,隨即感到一股暖意從陸安的掌心傳過來,沿著手背一路蔓延到手腕,再蔓延到心口。她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你四處奔波,到了重慶也沒歇過。」陸安的聲音呢喃,像是怕被窗外的風聲聽了去。
「這幾日便在重慶稍事休息吧。馬上就要過年了,今晚,也別再談公事了。好好歇一歇,明日再說明日的。」
程如瑜原本還有滿肚子的話要說,但陸安的話讓她把這些話都吞了回去。她垂下眼睫,看著陸安握著她的那隻手,輕輕點了點頭。
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沉了下去。嘉陵江上的船帆早已歸港,朝天門碼頭的燈火漸次熄滅,只剩下幾盞孤零零的燈籠在冬夜的冷風中輕輕搖晃。
遠處塗山的輪廓隱沒在夜色中,只有山頂塗山軍校還亮著一點微弱的火光,像是夜空中最孤獨的那顆星。
程如瑜起身,將茶壺放在銅盆邊的鐵架上重新溫了一遍。
茶水注入杯中時,白汽裊裊升起,在兩人之間繚繞了一瞬,然後消散在暖黃的燭光里。
她將茶杯推到陸安手邊,又重新在他身側坐下,比方才靠得近了些。
陸安嗅到她發間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氣,夾雜著江水特有的清冽氣息,那是長途行船留下的痕跡。
她大概是在船上簡單盥洗了一番便匆匆趕來了,連脂粉都沒來得及施。
對方今年二十七歲,在這個時代的女人中已經不算年輕,但她眼中那股子不服輸的勁兒,讓她看起來始終有一種超越年齡的鮮活。
她沒有劉向婉那樣溫婉內斂,也不似寇白門那般外冷內熱,程如瑜就是程如瑜,一個敢在清軍眼皮子底下走私軍需、敢跟朝鮮使臣討價還價、敢嫁給抗清陣營的核心人物,卻持續活動在敵占區的女人。
程如瑜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微微側過頭來,兩人四目相對。燭光在她的眼瞳中跳動著,像是深潭裡倒映的星光。
窗外塗山軍校的最後一盞燈籠被更夫吹熄,夜色溫柔地覆蓋了整座重慶城。
書房裡,燭火仍在靜靜燃燒,將兩個人的影子映在對面的粉牆上,近得幾乎沒有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