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獨處

  陸安注意到她的面容,程如瑜的眼圈底下有一層淡淡的青色,那是長途奔波留下的操勞。

  她一個女人家,帶著一批隨時可能被清軍查抄的違禁物資,一路上要打點關卡、要應付盤查、要確保貨物安全抵達,這份心理壓力和辛勞,不是一句「辛苦」就能涵蓋的。

  他正要開口說什麼,他的長子卻朝陸安伸長了手臂,兩隻白嫩嫩的小胳膊從虎頭帽底下伸出來,十根手指頭張得開開的,像兩朵胖乎乎的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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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嘴裡也咿咿呀呀地發出含混不清的音節,烏溜溜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著陸安,小臉上滿是期待。

  這孩子還不大會說話,但他認得自己的父親。陸安心中湧起一股暖意,伸手便將孩子從程如瑜懷中接了過來。

  小孩到了父親懷裡便安分了,小手攥著陸安的衣領不肯鬆開,虎頭帽歪到一邊,露出底下細軟的胎髮。

  程如瑜看著這一幕,眼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陸安抱著孩子的模樣。

  劉向婉站在一旁,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她面上沒有露出任何不快,反而走上前來,自然地伸手整了整兒子歪掉的虎頭帽,然後笑著問程如瑜:「程妹妹,應當還未吃晚飯吧?」

  程如瑜微微一愣,隨即搖頭:「不礙事的,姐姐。下午在船上吃了些乾糧墊了墊肚子,不餓。」

  「那怎麼行。」

  劉向婉的語氣不容推辭,「船上能有什麼好吃食?再說了,這個時辰早就消化沒了。你一路奔波,又是風又是水的,怎的再餓著肚子,我去後廚替你張羅幾樣酒菜送過來。」

  她說著便轉身要走,卻又停住腳步,回身走到陸安面前,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去,從陸安懷中將兒子抱了過來。

  孩子到了母親懷裡,小嘴嘟囔了兩聲,但很快便安分了,小手轉而攥住了母親的衣襟。

  劉向婉抱著孩子,對陸安和程如瑜微微一笑,那笑容從容而大方:「我還得帶孩子去外邊院子裡散散步,這小傢伙今日在屋裡悶了一天了,不帶他出去轉轉,晚上又該鬧覺了。

  程妹妹難得來一趟,你們正好邊吃邊聊,軍務也好,商路也好,我也不懂,就不呆在這裡無聊聽著了。」

  她說這話時語氣輕快,甚至還帶著一絲調笑的味道,仿佛只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常事。

  但她轉身時,目光與程如瑜微微一觸,那一眼很短暫,卻包含了太多的東西。有接納,有信任,有一種女主人對家中另一個女人的善意提醒。

  程如瑜何等聰明的人,她讀懂了那個眼神,知曉劉向婉這是在給她留出空間。

  對方作為正位,主動帶著孩子離開,將夫君的時間和注意力讓給另一個人,這固然是為了明著體現她的氣魄和賢惠,但更深的層面上,這是劉向婉在向程如瑜傳遞一個信號。

  程如瑜沒有扭捏推辭,也沒有假惺惺地說什麼客套話。

  她只是雙手交疊在腰側,微微屈膝,對劉向婉行了一個極標準的萬福禮:「既然如此,那便謝過姐姐了。」

  劉向婉笑著點了點頭,抱著孩子轉身出了書房。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院子裡隱約傳來小孩子咿咿呀呀的聲音,漸漸遠了。

  一時間書房裡只剩陸安和程如瑜兩個人。燭火輕輕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忽長忽短,交疊在一起又分開。

  門沒有關嚴,留了一道縫隙,冬夜的冷風從縫隙里鑽進來。

  陸安坐在案前,目光落在搖曳的燭焰上,眉頭依舊微微擰著。

  程如瑜沒有開口詢問,她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見陸安肌肉緊繃,像是拉滿了的弓弦,於是自顧自輕輕走到陸安身後,伸出雙手。

  隨著她的手指落在陸安兩側的太陽穴上,指尖微涼,力道卻恰到好處,先是輕輕按壓,然後緩緩畫圈,沿著太陽穴往頭頂推移,又從頭頂移回耳後。

  陸安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學的,只是每次都會閉上眼睛,任由她的手指在頭皮上遊走。

  這一次也不例外。程如瑜的手指緩緩從他鬢角滑過時,陸安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了幾分,眼皮沉沉地合上。

  燭火在案頭跳躍,映得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細微聲,以及窗外遠處嘉陵江水拍岸的隱約濤聲。

  程如瑜手上一面按,一面開口。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這難得的片刻安寧:「夫君,你鬢角這兩邊硬得像石頭。上回我走的時候還沒這麼緊。」

  陸安沒有睜眼,嘴角微微動了動,算是回應。

  她繼續按著,手指從他的頭頂滑到後頸,沿著頸椎兩側的肌肉緩緩揉捏。

  「方才在姐姐面前我便沒細說,這次朝鮮那邊給的價格,又比上回又低了兩成。他們的採辦私下跟咱們的人透了底,說是清廷年初又向朝鮮征糧徵兵,朝鮮君臣嘴上不敢抗命,心裡卻恨得咬牙切齒。

  咱們買銅鐵火藥,朝鮮王室就裝聾作啞,甚至派人暗自推波助瀾,底下的人自然心領神會,能便宜就便宜,能多給就多給。」

  陸安「嗯」了一聲,他開口道:「朝鮮君臣不傻,清軍在西南多耗一日,他們在東方就多安穩一日。這仗打了這麼多年,朝鮮人看得明白,清軍雖然厲害,但也不是打不垮的。只要清軍還在雲貴跟咱們耗著,朝鮮就能看到希望。」

  朝鮮是很希望明清戰爭大明取勝的,對朝鮮來說,大明是對他這個小弟的靠山保護者,且從不苛刻要求過什麼的老大哥。

  清廷則是虎狼,朝鮮官民皆稱呼朝鮮與清廷的關係,稱其為虎狼之交。因為清廷對朝鮮只有無休止的壓榨。

  「正是這個理。」

  程如瑜的手指從他的後頸移到肩膀,隔著衣料捏住了肩胛骨上方的肌肉。那裡比後頸還要僵硬,每一下揉捏都需要她用上手腕的力道。

  她邊按邊說:「可是清廷也不是瞎子。如今清軍三路攻雲貴,軍需物資本就緊張,湖廣、河南、兩廣的府庫都被徵調得見了底,甚至多地開始提前收取後兩年的糧稅,以供前線大軍軍資。

  長江沿線各個碼頭渡口,最近都增派了查緝的人手,清廷下了死命令,軍需物資如銅鐵硝石硫磺之類,一律禁止私運。咱們的貨隊上個月便被扣了一批,損失了不少人手和物資。」

  陸安睜開眼睛,目光落在面前的燭火上。燭焰在他瞳孔中跳躍,像兩團微小的篝火。「損失大不大?」

  「不大,那批貨本來就只有兩成是銅料,其餘都是掩護用的布料和棉花。」程如瑜的語氣很平淡。

  「不過這也說明清軍查緝越來越緊了。從前在沿途打點一個守備,五十兩銀子便能暢通無阻。如今風頭緊,那些官胃口大得很,一開口就是上百兩,還不保證安全。

  好在,之前夫君你在江南聯合了那些個大江南北的士紳群體,這些士紳在洪社活動下不斷串聯,如今長江南北的地頭蛇士紳許多都在替我們轉運掩護。

  這些士紳都是當地豪門望族,有了他們沿途替我們打點和掩護,可謂事半數倍。

  可他們也怕,清廷在武昌、長沙都設了專司查緝的稽查衙門,查到了就是通敵大罪,輕則抄家,重則滅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