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曆十二年,十二月下旬。
重慶府衙後院的廂房裡,燭火已燒了小半截。陸安獨坐案前,面前攤著的是今日傍晚剛從貴州送來的最新軍情。
軍情司的塘馬日夜狂奔,跑死了兩匹馬,將這份落著急簽的文書遞到冉平手中,冉平不敢耽擱,直接送到了書房。
陸安一頁一頁地翻著,眉頭擰得越來越緊。軍報上的字跡潦草,有些地方甚至沾著水漬。
雲貴戰場的危局日復一日。
陸安放下軍報,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隨即閉上眼睛。
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多年前在桂林廣西,他跟隨李定國贊畫作戰時,對方教他如何判斷山勢走向、如何利用河谷山林設伏。
那時候的李定國意氣風發,剛剛攻下廣西全境,威震天下,連孔有德也都死在他的戰略手上。
可如今殘部士氣低迷,局勢危如累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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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安正在琢磨什麼,忽然聽見外間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在門邊矮榻上坐著休息的冉平立刻起身,迅速走到門邊,將門拉開一道縫隙,門外的人低聲說了幾句什麼。
冉平微微點頭,關上門,轉身來到陸安案前稟報。
「公子,劉夫人與程夫人一同過來了。」
陸安聞言微微一怔,隨即合上了面前的軍情文書,將那一疊讓人心煩意亂的紅簽急報塞進案頭的一個木匣中,隨即揉了揉額頭上方才擰出的兩道深痕。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滿腦子的清軍三路、雲貴危局暫時擱置在一旁,這才抬起頭來。
不一會兒,門被輕輕推開,劉向婉率先走了進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綢夾襖,外罩一件淡青色的褙子,料子不算頂好,但剪裁得體。
劉向婉生育之後,身量比從前豐腴了些許,臉頰上多了幾分圓潤,舉手投足間已不見了未出閣時那種少女之間的扭捏矜持。
走路時步子踏實了,看人時目光坦然了,連說話的語速都比從前快了幾分,這是一種少婦特有的沉穩氣度。
跟在她身後的程如瑜,卻是另一番模樣。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布袍,袖子窄窄地束著,腰間繫著一條牛皮束帶,整個人看上去更顯幹練利落。
她的面容比上次見面時又清瘦了幾分,顴骨的線條更明顯了,但那雙眼眸依然明亮如星。
其衣袍的下擺沾著許多泥點子,顯然又是一路風塵僕僕,剛從船上下來便直接趕來了府衙。
此時程如瑜懷中還抱著一個白白嫩嫩的孩童。那孩子約莫一歲多,穿著一件紅色的小棉襖,頭戴虎頭帽,兩隻烏溜溜的眼珠好奇地打量著書房裡的一切。
這便是陸安與劉向婉的長子。
劉向婉溫聲開口:「夫君,程妹妹到了。」
陸安的目光越過劉向婉,落在程如瑜身上。兩人目光一觸,程如瑜微微抿了抿嘴唇,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那笑意很淡,卻藏了數月未見的思念。
陸安拿下四川漢中等地後,便已經履行諾言,正式納了程如瑜。
但二人並未大張旗鼓辦什麼禮制和宴席,畢竟程如瑜還需要在清廷湖廣核心地區遊走,身份不宜太過張揚,故而只有重慶核心的圈層知曉此事。但對此,程如瑜已是覺得很滿足了。
程如瑜為妾後,她表現得很尊敬劉向婉,每次來重慶都會與帶孩子的劉向婉互做姐妹稱呼。
在程如瑜的高情商為人處事中,劉向婉漸漸也是放開了,與程如瑜的關係也逐漸好了起來。
再加上程如瑜大部分時間需要東奔西走,經營著大江南北的翡翠生意,不斷張羅運輸物資。其實一年也來不了重慶幾次,更不會與陸安相見相處超過三次,故而劉向婉也是逐漸放下了些許醋意。
「剛到重慶嗎?」陸安開口問道。
程如瑜抱著劉向婉的孩子微微欠身,行了一個禮。她動作利落,即便懷中抱著一個一歲多的孩子,行禮的姿態依舊乾淨漂亮。
「是的,夫君。今日有一批從福建籌集的銅鐵火藥硝石,還有與金廈延平郡王合作換來的物資,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朝鮮那邊偷運過來的。」
她說到這裡,語氣微微上揚,眼中掠過一絲運籌帷幄的自信:「這批貨數量很大,我也是怕出了紕漏,所以隔著百里跟著走私隊,一路從福建到岳州,然後跟到夷陵,又從夷陵跟到夔門,才敢換船先回重慶。
一路上過了三道清軍的關卡,幸好洪社的人打點得周密,還有諸多熟悉的本地士紳幫手掩護,清軍的主戰部隊又大多被抽去了雲貴前線,留守的都是些兵油老弱,這才有驚無險。」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壓低了幾分:「這次朝鮮那邊給的價格更加優惠,幾乎是半賣半送。我們的人跟朝鮮的採辦打過交道,對方言語間暗示過,這是朝鮮王室的授意,但他們不敢明說,怕被清廷追究。
依我看,朝鮮君臣是巴不得清軍在西南多陷幾年,他們好在東北方喘口氣,也是為他們朝鮮出口惡氣。」
陸安聽完沉默了一息,隨之點頭。
朝鮮作為大明朝的鐵桿小弟,雖因為大明日漸衰弱,清軍漸起而征服了朝鮮,但是之前大明抗日援朝的事情還記得,也一直記得大明老大哥的好。
所以其國內包括王室在內都心存大明,其中還有將領試圖在朝鮮政變然後進攻清軍,呼應大明。
除此之外,哪怕崇禎朝廷滅亡了,朝鮮民間也習慣用崇禎年記錄時間,這個習慣甚至一直持續記錄到崇禎二百多年。
他沒有說什麼誇讚的話,只是說了三個字:「辛苦了。」
程如瑜卻笑了。她的笑容比方才明亮了許多,眼中的疲憊在那一瞬間被某種溫暖的東西沖淡了。
「為夫君做事,哪有辛苦一說,再說……」她頓了頓,聲音忽然放柔了幾分,眼角微微垂下,長長的睫毛在燭光下顯得極為好看。
「聽說夫君不日又要出征,我也是想……趁大軍還沒開拔,來再見夫君一面。」
她程如瑜走南闖北,在湖廣清廷的地盤上跟清廷官員們虛與委蛇,跟朝鮮聯絡人在沿海討價還價,何等幹練利落。
但此刻站在陸安面前,她終究還是個女人,一個二十七歲才嫁做人妻、一年也見不到自己夫君幾次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