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預期

  「公子……」

  冉平看著陸安沉默的樣子,遲疑了一瞬,還是開口問道,「我有一事不明,李定國既然守不住雞公背,為何不趁早收縮防線,集中兵力守昆明外圍?反而把部隊分散在盤江沿線,被清軍一個個吃掉?」

  陸安轉頭看了他一眼,冉平這個問題問到了點子上。雞公背、鐵索橋、涼水井,李定國的部署看似處處設防,實則處處薄弱。

  每一道防線都擋不住清軍的全力一擊,而每一道防線的失守都在消耗他自己的有生力量。

  但陸安沒有責怪李定國的意思。

  「李定國不是不想收縮。」陸安收回目光,語氣平靜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他是縮不了,李定國麾下有許多孫可望舊部,其中不少將領軍心浮動,本次一連串戰事中,多支部隊出現投降、不戰而退。孫可望雖然死了,但他經營西營多年,舊部遍布各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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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人表面上歸順了李定國,心裡怎麼想的,只有天知道。帶著這樣一支人心浮動的軍隊,李定國不敢合在一起打殲滅戰,他不敢。他只能把部隊放在一條又一條的防線上,指望靠地利抵消兵力的劣勢、士氣的短板,可地利終究擋不住清軍大軍。」

  他頓了頓,像是在對自己解釋,又像是在對冉平解釋:「涼水井之戰,土司知府岑繼祿降清,獻策在下流獲船,清軍趁夜偷渡。沒有這個土司的反水,趙布泰至少還要在渡口耽擱十天半月。可偏偏就有人降了。這種事,也不是他李定國能開了天眼能控制的。」

  程大略放下手中的軍報,接過話頭:「公子說得是,涼水井之戰李定國親率三萬主力馳援,初戰用象陣一度壓制了清軍,這說明李定國的本部主力還是有戰鬥力的。

  只是次日北風大作,營地失火,這是天災,也可能是營內叛徒細作。天災加上內奸,再加上清軍的全力反撲,三樣東西湊在一起,李定國再好的手腕也扛不住。」

  「問題不在這裡。」旁邊張奕夫忽然開口了。

  眾人的目光轉向他。

  「問題在於時間。」

  張奕夫站起身,用他手指著草紙上的一串日期,「屬下將今年二月到十二月所有軍情的日期重新捋了一遍。諸位請看,清軍二月出師,四月占貴陽。此後從四月到十月,整整五個月,清軍按兵不動,只在貴陽持續積蓄糧餉。」

  他的手指在草紙上划過:「五個月,洪承疇用了五個月來準備三路入滇的糧草。而從十月初五楊老堡會議到現在,不過兩個月而已,三路清軍便已撕開了雲南的東線和南線門戶。」

  張奕夫語氣愈發沉重,「屬下粗算了一下,以清軍目前三路推進的速度,加上戰後休整和糧草轉運的時間,最多再有三、四個月,昆明便會有城破之危。也就是說,會在明年三月前後。」

  「明年三月……」

  程大略重複了一遍這個時間,面色凝重。

  他轉向陸安,提出其他意見:「公子,屬下以為,眼下並非南下貴州的最佳時機。李定國雖然連吃敗仗,但他手裡主要戰鬥力猶存,至少還有數萬兵馬,退守雲南之後更有地利之便。

  從涼水井到昆明,中間還有曲靖、還有馬龍、還有嵩明,每一處都可以設防,所以屬下以為李定國至少能堅持大半年……」

  他翻開自己的筆記:「除此之外,咱們忠貞營的整編汰兵雖然完成,但是裝備武器換裝目前只完成了一半不到,六個千總部的主力戰兵,只有三個初步完成了裝備升級,重甲部和擲彈兵部的編制也剛剛起步,最要命的是炮兵,中興炮只到位了十餘門。

  所以眼下忠貞營還未準備好,一萬二千多的將士,一半都是之前的武器裝備,加上赤武營六千、舟山營六千、西忠營一部可抽調約五千,即便全部集結,也不過三萬左右,而夔北營、夔東營又要分守漢中、荊州,守衛咱們的四川基地。」

  略微停頓後,他拱手懇切道:「所以屬下之見,不如再等一等。等到明年春夏之交,忠貞營整編基本完成,裝備到位率達到八成以上。

  屆時想必清軍與李定國在雲南已經廝殺日久、兩敗俱傷,我們再從瀘州南下,攔腰一刀,如此事半功倍!」

  他話音剛落,張奕夫便放下了手中的炭筆。

  「程兄此言差矣。」

  張奕夫語氣篤定,「程兄以雲南的地利為李定國爭取時間,這個算法在正常預期上是對的,但帳不是這麼算的。」

  「李定國守雞公背,撐了多久?九月到十一月,不到兩個月。守盤江撐了多久?清軍伐木造浮橋,數日便渡!

  守涼水井,撐了多久?一場夜渡加一場決戰,防線便灰飛煙滅。末將且問程兄你憑什麼認為,李定國能在曲靖、在馬龍、在嵩明撐上大半年?」

  程大略一時語塞。

  張奕夫趁勢追擊:「貴州失守的速度,就是最好的前車之鑑。二月清軍出師,四月貴陽陷落,七月貴州大部分淪陷。

  當時所有人都以為貴州山高路險,至少能頂一年半載,結果呢?連五個月都沒頂到。現在輪到雲南了,我們還要再賭一次『至少能頂半年』嗎?」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直率:「屬下以前在湖北經商,自然明白那錢糧周轉,環環相扣。正所謂上游斷了,下游就跟著斷。

  眼下雲貴戰局就是一筆大帳,李定國麾下仍是一團亂麻,已是亂了分寸,這上行下效,整個雲南西營集團更是跟著亂鬨鬨。

  所以咱們越拖,清軍越從容;越拖,李定國越絕望。拖到清軍收拾完李定國,那八萬大軍掉頭北上,請問程兄,那時候我們拿什麼去打?」

  今日的張奕夫格外鋒芒畢露,可能是對方也成親生子了的緣故,再加上贊畫做久了,愈發自信。

  程大略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

  冉平站在旁邊,冷峻的臉上依舊沒有太多表情,但他的目光在張奕夫和程大略之間來回移動了幾次,最終落在陸安身上。

  陸安一直沒有說話。他坐在案後,聽著兩個作戰參謀的辯論,面上看不出喜怒。

  但他的內心比任何人都清楚,程大略的主張在軍事上是合理的。忠貞營整編未半,裝備到位率不到半數,現在就拉出去打仗,意味著帶著一支半成品部隊去對抗清軍的八旗精銳。

  這是軍事上的大忌。可他更清楚張奕夫的擔憂不是空穴來風。

  李定國正以一種比他們心理預期還快得多的速度在潰敗。沒有人能保證雲南能撐到忠貞營整編完成的那一天。

  如果李定國在忠貞營完成整編之前就崩潰了,那陸安覺著,他的一切準備都將失去其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