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表率

  隨即陸安卻是話鋒一轉道:「南下必須南下,但這個時機,咱們還得看準了。」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懸掛的輿圖前,手指點在貴陽以西的位置:「我覺著,最好是什麼時候?便是在晉王與清軍各自出兵,有跡象要對峙對戰之際,屆時,我們方可集結兵馬南下!

  如此我那邊趕到雲貴,應該正是兩軍膠著難分之際,到那時候若是一切順利,我們先從瀘州南下殺入貴州!先抄了清軍的後路貴陽,點了他的糧道!

  彼時清軍主力被李定國纏住,後方空虛,咱們這一刀捅進去,便是攔腰一擊!可轉敗為勝!」

  他轉過身,目光炯炯:「但這有一個前提,我們的糧餉、兵備,必須提前準備妥當。不準備好,絕不出兵。準備好了,戰機一到,雷霆一擊!」

  這話一出,堂中氣氛頓時鬆動了。

  夔東諸將紛紛點頭。陸安這話既不違背承諾,又兼顧了實際,等到李定國和清軍正面對壘再出手,屆時以逸待勞,事半功倍,而不像愣頭青一樣往貴陽十萬清軍臉上撞。

  這說辭合情合理,連袁宗第也摸著鬍子不吭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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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說得對,」李來亨率先表態,聲音乾脆,「末將只是說不急著去,又不是說不去。等李定國拖住清軍主力,咱們再動手,那就是制勝一擊!」

  馮雙禮和劉震交換了一個眼色,同時鬆了口氣。馮雙禮站起身來,端著一碗酒走到陸安面前,聲音感激:「殿下,末將……末將替蜀王,替西營的弟兄們敬殿下一碗!」

  說完仰頭一飲而盡,酒液順著下巴淌下來。

  陸安接過酒碗,也一飲而盡,然後拍了拍馮雙禮的肩膀。

  隨即陸安重新回到主位,面向滿堂將領道:「諸位,今日這碗酒喝過,話便也說明了。抗清大業,非一人一部之事。雲貴之敗,不全在西營,西營內部有孫可望之禍,內部一團亂麻,換了誰在那個位置上,都難以周全。


  「所以今日說定,南下必行,但必待時機。糧餉籌備、兵馬調動、情報偵察,從明日開始便著手去做。各營回去後各自準備,等晉王那邊戰事一起,我們便動。」

  眾人轟然高呼領命。

  隨後又是一陣吃喝過後,陸安眼見時間也差不多,便給了劉體純一個眼色。

  兩人對視之後,隨後陸安便繼續說道:「如今我們占據四川,川北有漢中屏障,川東宜昌荊州有郝搖旗四部嚴防死守,川西連綿大山,川南則有我等機動兵馬隨時南下作戰。

  如今四川百廢待興,正是大發展的階段,然而四川空有天府之國的數百里良田,卻無人耕種,實在遺憾……」

  聽陸安如此說,眾人都是點頭嘆息,有不少人面露唏噓之色。

  四川,天府之國。

  這四個字喊了一千多年。可如今的天府之國是什麼模樣?四川成都城外千里沃野盡成荒草,曾經戶口百萬的錦官城,如今軍民加起來不足五千。

  從保寧到敘州,從重慶到嘉定(樂山),一路上能看見的活人,還沒有路邊的白骨多。

  李來亨放下酒碗,嘆了口氣:「末將這回從漢中撤下來,走的是金牛道。一路上田地荒蕪,村落成墟,好容易碰見幾個活人,都躲在山裡不敢出來。那麼好的水田,就那麼荒著,看著也是著實心疼。」

  「誰說不是呢,」袁宗第也接口,絡腮鬍子隨著他搖頭的動作一抖一抖,「我們大昌那地方,山多地少,百姓們石頭縫裡刨食吃,一畝坡地打的糧還不夠交種子。可四川這邊……上好的水田就這麼荒著,真是……」

  他沒說完,只是又灌了一口酒。

  陸安靜靜聽完眾人的感慨,目光在堂中掃過一圈,最後落在劉體純身上。

  兩人目光再度一碰,劉體純微微點了下頭。

  隨即,就見劉體純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不緊不慢地站起身來。

  他身材不高,也不似袁宗第那般威猛,但站在那裡,自有一種國丈的從容氣度,讓人不由自主地安靜下來。

  「公子說得極是,四川空有良田萬頃,奈何無人耕種。反觀咱們夔東,在座的諸位心裡都清楚,夔東山區連綿、窮山惡水,地無三尺之平。

  咱們各家各戶手裡都有些百姓軍民,可那山窩窩裡,一畝地能打出幾斗糧?種一年地,倒有好幾個月要靠野菜摻糠皮子過日子。」

  這話說到了所有人的痛處,袁宗第等人悶頭喝了一大口酒,馬騰雲的兒子低頭不語。

  劉體純目光緩緩掃過堂中每一張臉,然後一字一句地說道:「所以!我有一個想法!」

  眾人皆是抬頭看著他。

  「既然巴東有我數萬積攢的百姓,不如就此歸入四川府衙。讓願意移民四川的百姓乘船西來,分得四川無人良田,各安其業,安居樂業。」

  「而我巴東軍……」

  「自此便歸於陸公子直轄統管,願意接受改編。從此以後,軍中糧餉軍械,皆由公子調撥!」

  「營伍編制、將校任免,皆由公子定奪!巴東的地盤,也一併歸於重慶府衙,由府衙統一組織民政,我劉體純從此不再管後勤屯田之事!」

  話音落地,滿堂死寂。

  馮雙禮端著酒碗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劉震更是瞪大了眼睛,他年紀輕,還沒學會掩飾自己的表情,此刻嘴巴微張,一臉不敢置信。

  他們兩人代表西忠營,雖然也歸在陸安麾下,但西忠營內部的人事任免、營伍編制,仍然保留著相當的獨立性。

  馮雙禮是西忠營主將,劉震和曹勛之子是副將,這些任命雖然經過了陸安的認可,但本質上還是西營舊部的自己人事傳承。

  軍隊的自主人事權,是軍閥之所以為軍閥的最後一道底線。

  而現在,劉體純要主動放棄這條底線。

  不只是放棄地盤,連軍隊的人事權、民政的管理權,一併交出。

  這是徹底脫離軍閥身份,完完全全變成重慶成都體系的直屬嫡系軍隊。

  就如同當年舟山軍張名振、張煌言、劉孔昭那般。不同的是,舟山軍是窮途末路來投,而劉體純,他是夔東十三家中實力最雄厚的幾家之一。

  他完全有資格、有實力保住自己的獨立性,可他就這麼輕描淡寫地交了出來。

  堂中氣氛凝滯了約莫三四息的工夫。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馮雙禮,他在心裡飛快地轉了幾圈,忽然明白了。

  劉體純是殿下的岳父,女兒劉向婉是對方的正妻,還給殿下生了個兒子。這翁婿本就是一家人,劉體純交權也好,不交權也好,殿下都不會虧待他。

  既然如此,索性大大方方地交出來,還能給其他人做個表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