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其他夔東諸將的臉色，就沒那麼好看了。
然而還未等眾人從劉體純的驚雷中回過神來，就見李來亨不緊不慢地跟著站起身來，面色莊重，仿佛接下來要說的話早就在他心裡演練過無數遍。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對著陸安拱手行禮，聲音清朗乾脆：「殿下，劉國公搶了先，我李來亨和麾下忠貞營，自然也不能被拋在後頭。」
聽到他如此說，滿堂又是一寂，頓時紛紛猜到了什麼。
李來亨環視四周，年輕的臉上帶著一種超出年齡的閱歷，他朗聲道：
「我忠貞營全軍，也願意接受陸公子整編改編！歸州、茅麓山的基地，也願意接受陸公子府衙的民政管轄！若是有百姓願意移民四川，自然由百姓自行定奪，四川府衙規劃，末將絕不阻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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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當年闖王打天下，是為了讓老百姓有飯吃。如今公子治四川，也能讓老百姓有飯吃。既然目標一樣，那忠貞營的名頭留著還是不留，又有什麼分別？」
如果說劉體純的表態是平地驚雷，那麼李來亨這番話就是驚雷過後的傾盆暴雨。
那可是忠貞營。
最多是夔東十三家裡面，兵力最雄厚、戰功最顯赫的一股，沒有之一。
從老闖王高迎祥再到新闖王李自成，隨後再傳承到了高一功和李過手裡。
兩位大佬的逐一隕落後，這才傳承到李來亨手中，這大順軍的血脈一代代傳下來，雖然實力不及以往，但曾經也是有過攻取京師，甚至占領半壁江山的輝煌時期。
在夔東這片山窩窩裡，忠貞營就是最強的那杆旗。
平日裡郝搖旗嗓門再大、袁宗第脾氣再爆，但論起夔東真正軍隊戰鬥力和兵力誰是第一，大家心裡都清楚，那就是李來亨。
如今劉體純交了，李來亨也交了。
兩桿旗，同時歸入重慶成都麾下。
堂中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袁宗第的絡腮鬍子劇烈地抖動了幾下，譚文也面色凝重起來。
馮雙禮和劉震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是駭然。他們西忠營投效陸安，那是因為蜀王臨終託孤，有承諾在先。
可劉體純和李來亨，一個是陸安的岳父，一個是闖營正統傳承，犯得著這麼徹底地交出一切嗎？
馮雙禮上次與陸安並肩作戰，尚且在六年前的雙橋之戰，那一戰陸安初出茅廬，麾下甚至只有兩個千總部兩千多人左右，甚至一門大炮也沒有。
所以對於現在的陸安嫡系含金量，馮雙禮尚且不太明白，只是看著赤武營和舟山營甲冑鮮亮，火銃火炮更是許多，感覺兵強馬壯而已。
而劉震繼承劉文秀衣缽也是沒多久，更是不清楚成為陸安嫡系代表著可以成為火器強軍。
除此之外，他們不知道的是，李來亨的這個決定，也並非一時衝動。
早在劉向婉嫁給陸安之前，劉體純就已在與陸安的私下談話中，談好了夔東之事。
劉體純老奸巨猾，善謀深遠。他早就看明白了一件事，在陸安面前，夔東諸將所謂的獨立性，不過是一層遲早要被戳破的窗戶紙。與其等著被大勢推著走，不如主動邁出這一步，反倒能換一個體面。
忠貞營是闖營正朔，是大順軍的嫡系傳承。這份血統既是榮耀，也是包袱。要讓李來亨麾下的老兄弟們放下身段投效官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李自成當年打進北京城的時候，官軍見了他們都得跪著。如今要讓他們反過來當徹徹底底新的官軍，這心裡的坎兒很難翻。
所以劉體純和李來亨在成都會面之後，兩人關起門來深談了整整一夜。
劉體純表示西營馮雙禮、劉文秀的嫡系如今也投入了殿下的麾下，他們闖營已是被舟山軍搶了先，實在不想再被西營也搶了先。
但真正讓李來亨最終下定了決心，還是瀘州戰役。
李來亨親眼看到了舟山營的表現。
那些從舟山群島漂洋過海來的窮哈哈們，當年在武昌接待他們時，李來亨也是在的，對方舟山軍明明衣甲破破爛爛，火器老舊不堪，感覺像是連一頓飽飯都很久未曾吃上的模樣。
可自從對方投了重慶被其改編之後，這也不過一兩年，便是煥然一新。
燧發銃換上了，速射炮配上了，營伍編制按照赤武營的標準重新整訓，連清軍鑲藍旗的全力突襲猛攻都能扛住。
瀘州城外，舟山營與赤武營並肩作戰，最後打得川陝綠營和鑲藍旗屍橫遍野。
戰後李來亨又特地去看了舟山營的陣地，看到那些從前窮得叮噹響的兵，如今人手一桿嶄新的燧發銃，腰間掛著定裝彈藥包，士氣高昂得像是換了一支部隊。
他站在那片陣地上，沉默了很長時間。
李來亨自覺他忠貞營也是不差，甚至單論戰鬥力，那可比之前的舟山軍要強上更多。
只要能徹底投效入陸安手下，成為嫡系，雖然麾下兒郎會被整編，但是他們忠貞營卻是會成為赤武營那樣的精銳，這是唯一變強的辦法。
所以這次來成都之前，李來亨就已經做好了決定。
當劉體純站起來說了那番話之後，李來亨知道，該輪到自己了。他沒有猶豫，沒有扭捏，乾脆利落地把底牌全翻了。
而他的果決，也讓在座的其他人徹底坐不住了。
袁宗第是第三個。
這位老將，在短暫的驚愕之後，猛地灌了一大口酒，隨後便將酒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拍，站起身來。
「劉國公和忠貞營都願意為了匡扶大明付出力所能及的一切，我袁宗第還捏著大昌那三瓜兩棗做什麼？！
末將也想明白了，咱們這些年守住那巴掌大的山窩窩，說是抗清，其實跟坐井觀天有什麼兩樣！
殿下，我大昌軍民兩萬多人，大昌縣城，連同末將麾下戰兵四千兒郎，一併歸了殿下！要編要改，全憑殿下做主！」
他說到這裡，好似突然想開了，也是話越說越順：「末將打了一輩子仗，從陝西一直打到夔東，見的死人比活人還多。末將不怕死，就怕這仗白打了，如今跟著殿下，有吃有穿有兵器，還能打勝仗，末將和麾下兒郎這些條命，便全部託付給殿下了！」